“跟紧我,别掉队。接下来,我们要和这场大火,赛跑了。”
廖轻舟那冰冷而坚定的声音,在火光冲天的地下通道里,给了沈雁秋一丝莫名的安心。她重重地点了点头,任由他拉着自己那只冰冷的手,向着火光最盛的前院方向冲去。
两人一前一后,从那个被炸开的豁口,重新回到了地面之上。
眼前,已是一片火海。
滚滚的黑色毒烟,夹杂着火星和燃烧后的灰烬,在整个院子里疯狂地四处弥漫,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前院的那些厢房和游廊,已经彻底被大火所吞噬。火焰如同贪婪的巨兽,正伸出它那橘红色的舌头,疯狂地舔舐着中轴线正堂那雕梁画栋的屋檐。
空气中,到处都充斥着木料燃烧的爆裂声,以及热浪炙烤皮肤的灼痛感。
“火势比我预想的还要快!”廖轻-舟的脸色,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显得异常凝重,“我们不能从正门走,那里已经被大火彻底封死了!”
“那我们怎么办?”沈雁秋一边剧烈地咳嗽着,一边焦急地问道,“再不想办法出去,我们两个都要被活活烧死在这里!”
廖轻-舟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仪器,在火场中快速地扫视着,评估着每一个可能的逃生路线。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了后院的方向。
那里,因为地势相对空旷,而且远离柴房那个起火点,火势还没有完全蔓延过去。而那口被炸开的、连接着地下排污暗河的枯井,此刻,就成了他们唯一的生路。
廖轻-舟当机立断,他松开拉着沈雁秋的手,迅速地将自己身上那个一直随身携带的、装着所有关键证据的皮包解了下来。
他将那份记录着贺家连环失踪案的旧档案卷宗,以及他在藏天阁那面血字墙上,用炭笔拓印下来的、最关键的几份死亡名册记录,全部塞进了这个皮包里。
然后,他将这个承载着无数冤魂与罪证的皮包,郑重地、不容置疑地,塞进了沈雁秋的怀里。
“你拿着这些东西,从这里走。”
廖轻舟指着后院那口还在冒着黑烟的枯井方向,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说道。
“你现在,立刻,顺着那条我们来时的路,从地下的排污暗河撤离。记住,不要回头,不要有任何犹豫,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去报社,把这些东西,变成能将贺家和铁连城彻底钉死的,最锋利的武器!”
“那你呢?”沈雁秋紧紧地抱住怀里那个沉甸甸的皮包,她看着眼前这个在烈火中依旧身形挺拔的男人,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你不跟我一起走吗?”
“我走不了。”廖轻-舟摇了摇头,他的目光,穿过熊熊的火光,望向了柴房的方向。他能感觉到,有一双充满了怨毒与疯狂的眼睛,正在那片火海之中,死死地盯着他。
“阎得水还在这里。”他的声音冰冷而平静,“他放了这场火,就是为了把我们烧死在这里。如果我跟你一起走,他一定会像疯狗一样追上来。到时候,我们两个,谁也跑不掉。”
“所以,你要留下来……”沈雁秋的心,猛地一沉。
“我留下来,把他引开,为你争取足够的时间。”廖轻舟看着她,那双总是如同古井般深邃的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混杂着信任与托付的情绪。
“沈小姐,你是记者,你的笔,就是你的枪。外面的战场,需要你。而这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片被烈火吞噬的罪恶宅院,“这里的战场,交给我。”
“可是……”
“没有可是!”廖轻-舟的语气变得异常严厉,“你必须活着出去!这些证据,还有那个被我们藏起来的贺景庭,只有在你的手上,才能发挥出它们最大的价值。这是命令!”
沈雁秋紧紧地抱着怀里的皮包,她知道,这个皮包里装着的,不仅仅是物证,更是那些惨死冤魂最后的希望,也是这个男人,用自己的生命为她换来的生机。
她看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泪光,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你……自己也要小心。”
她只说了这五个字,便不再有任何犹豫。她紧紧地抱住皮包,转身,决绝地冲进了那片尚未被大火完全吞噬的、通往后院的浓烟之中。
廖轻舟站在原地,静静地注视着沈雁-秋的身影,在那片滚滚的浓烟中,变得越来越模糊,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确认她已经安全离开后,他才缓缓地转过身,重新面向了那片火势最盛的、如同地狱熔炉般的前院。
现在,该是他为这场持续了整整一夜的复仇大戏,拉上最后帷幕的时候了。
为了防止阎得水那个老谋深算的东西,发现沈雁秋逃离的痕迹而去追击,廖轻舟必须主动地、彻底地,将对方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来。
他弯下腰,从地上那片被炸得一片狼藉的废墟中,捡起了一块分量十足的、边缘锋利的厚重青砖。
他掂了掂手中的青砖,目光扫向旁边一扇正在被烈火舔舐的、已经烧得焦黑的木门。
他手臂猛然发力,将手中的青砖,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砸了过去。
沉重的青砖,带着破空之声,重重地砸在了那扇燃烧的木门之上,发出一声巨大的、足以在整个混乱的火场中被清晰捕捉到的撞击声。
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瞬间,一道如同地狱恶鬼般的身影,就从不远处的火海浓烟中,冲了出来。
正是那个瘸腿的老门房,阎得水!
他的身上,到处都是被火焰灼烧的痕迹,那件破烂的粗布短褂已经被烧得焦黑。他的手里,提着一把从厨房里找来的、用来宰杀牲畜的、锈迹斑斑的剔骨尖刀。
他的那双三角眼,因为布满了血丝和疯狂的杀意,而显得异常的赤红。
“我终于……找到你了!”阎得水看着站在不远处的廖轻舟,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金属在相互摩擦。
廖轻-舟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仿佛在看一个早已被宣判了死刑的囚犯。
他没有与这个已经彻底陷入癫狂的复仇者进行任何言语上的交锋。
他只是转身,朝着与后院完全相反的、火势还没有完全蔓延过来的西厢房方向,不紧不慢地跑去。
那里,是三姨太阮玉娘曾经住过的院子。
那里,摆满了无数台老式的、结构复杂且极其沉重的木质织布机。
那里,也将是他为这个穷途末路的守墓人,亲手挑选的,最后的坟场。
廖轻-舟精确地控制着自己奔跑的速度,始终和身后那个拖着瘸腿、疯狂追击的阎得水,保持着一个既不会被立刻追上、又足以让他看到希望的、只有几步的致命距离。
他要将这个陷入杀戮狂化的瘸腿老门房,一步一步地,引诱进,那个由他亲自看中的、完美的死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