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院中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海浪般连绵不绝的声响。
廖轻舟站在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前,看着锁孔中残留的那一丝油光,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他已经不需要再进行任何多余的确认,真相如同解剖台上的脏器,清晰地暴露在他的眼前。
确认了门锁被频繁开启的事实后,他缓缓收起了那枚单片放大镜,将其妥善地放回皮箱的内侧口袋。
紧接着,他从皮箱最底部的夹层里,抽出了两根细长且形状各异的、由特制精钢打磨而成的开锁拨针。
那拨针通体黝黑,在暗淡的夜色下几乎看不到任何反光。针尖被打磨得极其纤细,带着一丝冰冷的锐意。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其中一根较粗的拨针,顺着那早已生满铜绿的锁孔,稳稳地探入内部。
金属拨针与锁芯弹子接触的瞬间,一股细微的、如同琴弦被拨动的触感,立刻通过针身,清晰地传递到了他的指尖。
他的耳朵微微翕动,仿佛在聆听一首由金属机括谱写的无声乐曲。他凭借着指尖对金属结构那超乎常人的精准感知,沉稳地挑动着锁芯内部那些高低错落的弹子。
另一根更细的拨针随之探入,手腕轻巧地转动,施加了一个精准的反向力。
伴随着几声极其细微的、几乎要被风声彻底掩盖的金属机括错位声,那把看似坚不可摧的黄铜大锁,内部的锁簧被轻巧地拨开。
前后不到十秒钟的时间,第一把大锁便被他无声无息地挑开。
他用同样的方式,干净利落地处理了第二把锁。
他取下那两把沉重的、足以让任何盗贼望而却步的铜锁,没有将它们随意丢在地上发出声响,而是弯下腰,像放置两件珍贵的瓷器一般,轻手轻脚地放在了墙角一堆厚厚的腐败落叶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站直身体,双手戴上那副薄如蝉翼的皮质手套,贴住了满是灰尘与蛛网的雕花木门。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为一场即将到来的高难度外科手术做着最后的准备。随后,双臂肌肉绷紧,用力向后推去。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沉重滞涩的木轴摩擦声响,这扇尘封了整整十年的木门,缓缓地向两边敞开。
就在门被推开的那一刹那,一股浓烈到令人几欲作呕的陈年霉味,夹杂着一股刺鼻的、仿佛从屠宰场深处散发出的血腥气,如同积压了十年的怨气,猛地从昏暗的卧房内部迎面扑来,蛮横地冲入了他的鼻腔。
这股味道,昭示着这间屋子内部,隐藏着某种极度危险的状况。
廖轻舟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没有后退,提着那盏加装了防风罩的煤油灯,一步踏入了这间传说中的凶宅卧房。
昏黄的光晕随着他的进入,瞬间刺破了房内的黑暗,将房间中央那令人惊骇的景象,照得纤毫毕现。
这是一间典型的、属于富贵人家女眷的卧房。陈设古朴而奢华,一张雕梁画栋的老式拔步床,摆放在房间的最里侧。床边,是一架落满了灰尘的梳妆台,铜镜的镜面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已经看不清人影。
但这些,都不是吸引廖轻舟目光的焦点。
他的视线,死死地锁定在了房间的正中央。
在老式拔步床的正对面,赫然矗立着一口体型巨大的红木雕花衣橱。
那衣橱几乎有半人高,表面雕刻着繁复的“百子千孙”图案,寓意着多子多福。但此刻,那些栩栩如生、追逐嬉闹的童子,在这昏暗的灯光和诡异的气氛映衬下,每一个都咧着嘴,仿佛在发出无声的嘲笑。
衣橱的木质表面因为年代久远,透着一股暗沉的、近乎发黑的色泽。
而此刻,这口本该用来存放华美衣物的红木衣橱,正从其底部紧闭的柜门缝隙中,源源不断地向外渗出一种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
这些液体如同有了生命一般,顺着微微倾斜的青砖地面,蜿-蜒流淌。它们早已在衣橱前的地面上,汇聚成了一大滩触目惊心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红色血泊。
这片“血泊”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地向外扩散。
那暗红色的液体在煤油灯的照射下,反射着一层幽暗黏腻的光泽,并且散发着之前在门口闻到的、那股浓郁到化不开的铁锈腥气。
这场景,配合着窗外偶尔穿过破败窗纸的、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夜风呼啸声,足以在瞬间摧毁任何一个潜入者的理智。
它会让人毫不怀疑地深信,那个十年前在此惨死的三姨太阮玉娘,她那不散的冤魂,正蛰伏在这口巨大的衣橱之后,随时准备破门而出,将下一个闯入禁地的活人,拖入无尽的血海地狱,索要他的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