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交加的深夜,西厢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曾经那令人牙酸的木机摇动声和凄厉的“女鬼”哭泣,已经彻底平息。只剩下窗外单调的雨打芭蕉声,一下,一下,仿佛在为这场被强行中止的闹剧,敲响了沉闷的尾音。
廖轻舟提着那盏挡风煤油灯,昏黄的光线将她的影子在布满灰尘的屋子里拉得很长。她的视线从那堆被她亲手拆解得七零八落的机括零件上扫过,最终落回到地面那半枚清晰的泥泞脚印上。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身走到那只被她带进屋里的旧皮箱前,从中摸出了一个只有拇指大小的玻璃空瓶。
“我很期待与你的正式见面。”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声说道,仿佛在对那个躲在暗处窥视的人发出一份正式的邀请函,“不过在那之前,我需要先收下你这份仓促间留下的‘礼物’。毕竟,这是我们之间第一次交锋的纪念品,不是吗?”
她拔出藏在袖口里的解-剖刀,刀锋在灯光下闪过一抹森然的冷意。
她蹲下身,动作轻柔而精准,仿佛在处理一件极其珍贵的艺术品。她用刀尖,小心翼翼地将那半枚脚印上沾染着特殊气味的黄泥,一点一点地刮取下来。
“你很谨慎,知道用雨水冲刷掉大部分痕迹,还特意清扫出一条看似安全的路径。但你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任何行动都会留下熵增。你带进来的这些泥土,就是这场闹剧中最大的破绽。”
每一粒沾染着青苔腥臭味的泥土,都被她精准地拨入那个小小的玻璃瓶中。
“你放心,我不会用它去官府报案。因为我知道,对付你这种喜欢躲在阴暗角落里的人,官府的那些捕快远没有我手里的这把刀管用。我留下它,只是为了时刻提醒我自己,在这座宅子里,藏着一个和我一样,不喜欢按常理出牌的对手。”
很快,地砖上那枚清晰的脚印被彻底清理干净,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痕。廖轻-舟将装满黄泥的玻璃瓶用软木塞封好,妥善地放入怀中。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目光再次扫过地上那些散落的木头零件、被扯断的皮条和那台彻底瘫痪的织布机。
她没有去复原任何东西。
那些断裂的绳索、散乱的木轴、被强行拽出的风箱……所有被她破坏的痕迹,她都原封不动地保留了下来,任由它们以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姿态,杂乱地堆叠在冰冷的青砖上。
“我想,你应该已经通过你的窥孔,看清楚了这一切。”廖轻舟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异常清晰,“我把这里弄得有些乱,希望你不要介意。毕竟,比起一个会讲鬼故事的宅子,我更喜欢一个安静的、能让我睡个好觉的住所。”
她用这种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向那个藏在暗处的布置者,发出了自己的宣言。
从今夜起,这座宅子里由你定下的那些所谓“规矩”,已经被一个新来的杂役,彻底打破。
“还有,”廖轻舟走到门口,回过头,对着那台死寂的织布机最后说道,“如果你还想继续玩这种装神弄鬼的游戏,下次请准备一些更有技术含量的道具。这种依靠天气才能发动的机关,实在太过被动,也太容易被识破。作为你的第一个观众,我对今晚的表演,非常不满意。”
说完,她不再停留。
收拾妥当后,她重新将那柄锋利的解剖刀藏回袖口,提着灯,转身退出了这间被她彻底“消毒”过的屋子,重新融入了外面的风雨之中。
屋外的狂风骤雨依旧猛烈,冰冷的雨水仿佛要洗刷掉世间的一切罪恶与伪装,不断地冲刷着地面上凹凸不平的青石板。
廖轻舟将门轻轻带上,没有上锁。
她贴着游廊的边缘,开始原路折返。这一次,她刻意避开了来时发现的那条被人为清扫过的“安全路径”。她知道,那条路上此刻一定布满了对手的视线。
她选择顺着墙根最深的阴影一路前行,将自己的身形完全隐匿在黑暗之中。猛烈的大雨是她最好的伪装,不仅完美地掩盖了她走动时留下的轻微水渍,甚至连她身上残留的些许气味,也被这狂暴的自然之力冲刷得一干二净。
当她悄无声息地重新回到前院时,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斜对面的门房依旧死死地紧闭着,门窗没有一丝光亮透出,仿佛一座孤零零的坟墓。
那几张被阎得水寄予厚望、塞在门缝里的黄纸符箓,在风雨的无情摧残下,已经被彻底打湿,软塌塌地贴在冰冷的木门上,显得无比狼狈和可笑。
廖轻-舟的目光只在那扇门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她没有做任何停留,也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去惊动那个可能正躲在里面瑟瑟发抖的老门房。
她径直走到了自己那间倒座房的门前。
门上的插销还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似乎并没有人来过。
她推开那扇薄薄的木门,闪身走了进去,然后迅速地将门从内侧重新插好。
冰冷的雨夜被彻底隔绝在外,屋子里虽然依旧弥漫着淡淡的霉味,但比起外面那令人不安的黑暗,这里至少有四面坚固的墙壁。
廖轻舟将手中的煤油灯放在桌上,昏黄的光晕在狭小的空间里轻轻摇曳。她脱下身上早已湿透的深色衣服,换上了干爽的布衫,整个过程安静而利落。
做完这一切,她才走到床边,将那瓶装着特殊黄泥的玻璃瓶,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床下那个未被复原的暗格里,与那本记录着前任恐惧的日记摆在了一起。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沙哑声音里蕴含的威胁意味,却比任何恶毒的诅咒都来得直接。
“我记住了,记住了。”廖轻舟连连点头,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我一定不敢乱跑,您放心。”
阎得水再次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既有审视,也有一丝未能找到证据的不甘。最终,他不再多言,提着那盏在风雨中摇曳的白纸灯笼,一瘸一拐地转身离开。
他那佝偻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了浓重的雨幕之中。
廖轻舟脸上的惊慌与懦弱,在木门被重新关上并插上门栓的那一刻,瞬间褪去。
她站在门后,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的耳朵微微翕动,仔细地聆听着门外的动静。
阎得水的脚步声并没有立刻远去,而是在不远处的游廊下停留了片刻,似乎还在确认着什么。
直到十几秒后,那独特的、一高一低的脚步声才再次响起,这一次,是朝着他自己的门房方向走去。
廖轻舟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的目光穿透了厚重的门板,仿佛能清晰地看到那个佝偻的背影。眼神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冰冷的审视。
这老门房,果然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