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滞涩的木轴摩擦声,在死寂的深秋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贺家大院厚重的侧门被向内拉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一股混杂着尘土与腐木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张被惨白灯笼光晕照亮的脸。那张脸沟壑纵横,皮肤像是失去水分的枯树皮,一双眼睛浑浊得看不见半点活人的光彩。
“你就是来应征的?”沙哑的声音从那干瘪的嘴唇里挤出,带着毫不掩饰的排斥。
门外,廖轻舟提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清瘦但挺拔的身形。他另一只手提着边缘磨损的旧皮箱,神色平静地迎上门内那道审视的目光。
“是我。”
“贺家的钱,不好拿。”老门房的视线在他身上下扫动,最后落在他那只看起来分量不轻的皮箱上,“尤其是守宅的钱,更是拿命换的。”
廖轻舟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他脚下的街道布满枯叶与碎石,远处的城市轮廓在夜色中模糊成一片萧条的剪影。这座曾经代表着全城财富与荣耀的贺家大院,如今门楣衰败,门前两尊石狮子的底座缝隙里,爬满了暗红色的厚重苔藓,仿佛凝固的血迹。
“既然敢来,想必是听过外面的传闻了。”老门房见他毫无惧色,浑浊的眼珠动了动,“那就该知道,进了这扇门,就得守这里的规矩。”
“请讲。”廖轻舟的声音清朗而沉稳,与周围的破败死气格格不入。
老门房侧过身,终于将他让了进来。随着“吱呀”一声,侧门在廖轻舟身后缓缓合拢,彻底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我叫阎得水,贺家世代的门房。”阎得水提着那盏糊着惨白桑皮纸的灯笼,声音在空旷的前院里回荡,“你既然是来做杂役的,那第一条规矩,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就是管好你自己的腿和耳朵。”
廖轻舟将手中的煤油灯放到脚边,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
“入夜之后,无论你在院子里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跟你没关系。”阎得水的语气变得异常严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听见女人哭,男人喊,甚至是有人在外面叫你的名字,都给我在屋里待着。门窗锁死,天不亮,脚就不能沾院子里的地。”
“明白了。”廖轻舟微微点头。
阎得水似乎对这个过于平静的回答有些意外,他眯起眼睛,向前凑近了半步,惨白的灯笼光几乎要贴到廖轻舟的脸上。
“年轻人,别以为我是在跟你说笑。以前来的几个,就是不信邪,总觉得自己胆子大,半夜听见点动静就想出去看个究竟。”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第二天,就再也没人见过他们了。”
“我只为薪金而来,对宅子里的事情没有兴趣。”廖轻舟坦然回应。
“那就好。”阎得水直起身,浑浊的目光越过廖轻舟的肩膀,投向院子深处那道分隔前院与中庭的月亮门,“第二条规矩,管好你的活动范围。”
他抬起一只枯瘦的手指,指向那道在夜色中如同巨兽之口的圆形拱门。
“你的住处和活计,都在前院。洒扫、看门,这些是你的事。”阎得水的声音压得更低,“但那道月亮门,你一步也不许踏进去。中庭和后宅,不是你该去的地方,更不是活人能去的地方。你要是犯了这条规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到时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我记住了。”廖轻舟的回答依旧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阎得水盯着他看了许久,似乎想从这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恐慌或好奇,但他失败了。眼前这个留洋生,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工钱一月一结,随时可以走。但要是坏了规矩,就不是走不走得了的问题了。”阎得水最后警告了一句,似乎也耗尽了耐心,“跟我来,带你去住的地方。”
交代完所有禁忌,阎得水不再多言,提着那盏白纸灯笼,转过身在前面引路。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廖轻舟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如同手术刀的刀锋,精准地锁定在了阎得水那条残疾的右腿上。
阎得水的步伐很慢,左腿正常迈出,右腿却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态向前拖曳。那不是寻常的跛脚,每一次右脚的抬起和落下,都带着一种沉重的、被动式的拖拽感。
廖轻舟的视线紧紧跟随着。
他注意到,阎得水拖行的右脚,脚掌落地时受力点严重向外侧偏移,整个脚踝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角度。每走一步,那条腿的裤管下,小腿的轮廓都会因为承重而显现出不规则的形状。
凭借着在解剖学上扎实的知识功底,一连串精准的判断在廖轻舟的脑海中迅速构建。
这不是诅咒。
坊间传闻,贺家的门房因为冲撞了宅中冤魂,被恶鬼索去了一条腿,才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但廖轻舟眼中看到的,却是清晰的病理学特征。
这种步态,是典型的骨骼畸形愈合后遗症。从那极不自然的扭曲角度和受力点判断,伤处位于右小腿中下段。而且,从拖曳的无力感来看,当时必然是遭受了极其严重的外部暴力冲击,导致胫骨与腓骨同时发生了粉碎性的断裂。
最关键的是,在如此严重的骨折之后,伤者没有得到任何正规的医疗处理。没有夹板固定,没有牵引复位,而是任由那些碎裂的骨头在血肉中自行连接、生长。
其结果,就是在骨头连接处长出了一个巨大而畸形的骨痂,它像一个丑陋的肿瘤,将本该平滑的骨骼撑得错位扭曲,彻底破坏了下肢的正常生理结构。
这个清晰而冷静的医学结论,让廖轻-舟心底最后一丝对所谓“凶宅”的敬畏荡然无存。
鬼神之说,在物证面前,不堪一击。
他提着那盏散发着昏黄光晕的煤油灯,跟在阎得水身后,脚步沉稳地踏过满是落叶的青石板路。从踏入这座被全城百姓视作活人禁地的凶宅开始,他便已在心中确立了自己唯一的行事准则。
用他的眼睛去观察,用他的知识去验证,勘破这深宅大院里,所有被刻意粉饰的虚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