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冰冷的、沉甸甸的黄金,从宗万山那只因为极度恐惧而变得无力的、颤抖的手中,滑落。
“当啷”一声,掉落在他脚下那堆森然的白骨之上,发出了一声清脆而又讽刺的声响。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地,盯着脚下那片,由黄金与白骨交织而成的,罪恶的土地。
裴易那番话,像一把无情的、冰冷的钥匙,打开了他记忆中最深处、最不愿回首的闸门。
二十年前,那个血色的夜晚。那些商队伙计,临死前那不甘的、绝望的眼神。那些妇孺,在刀锋之下,那凄厉的、无助的哀嚎。
还有他自己,在瓜分了所有财物,用巨石封住洞口之后,对着这座黄金宝库,所许下的那要让宗家村,不,是要让他自己,富甲一方的宏愿。
所有的一切,都如同最真实的梦魇,一幕一幕地在他那早已被贪婪和恐惧,侵蚀得千疮百孔的脑海中疯狂地上演。
“不……不……不会的……”
他的喉咙里,发出了如同漏气风箱般的、含混不清的喃喃自语。
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张灰败得如同死人一般的脸上,所有的理智都已经被一种更加纯粹、更加疯狂的绝望所取代。
“你胡说!你一定是在胡说!你骗我!你想骗我!”
他像一头被逼入绝路的野狗,再也不顾上任何的体面与伪装,指着不远处那个神情淡漠、如同死神化身般的身影,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充满了无尽怨毒的咆哮。
“你以为,你用这些装神弄鬼的把戏,就能吓住我吗?!你以为,我宗万山,是那些被你耍得团团转的蠢货村民吗?!”
“我告诉你!我能杀了他们一次!就能杀了你第二次!”
“我才是这里的主人!这些金子!它们全都是我的!谁也别想从我手里抢走!谁也别想!”
极度的、对死亡的恐惧,在这一刻,彻底扭曲成了最疯狂的、玉石俱焚的杀意!
他那只一直下意识护在腰间的手,猛地一动!
没有丝毫的犹豫,他从那华丽的、绣着金丝的腰带之中,迅速地,拔出了一件完全不属于这个时代,也完全不属于这座与世隔绝的山村的,充满了金属光泽的西洋玩意儿。
那是一把保养得极好,枪身在火光之下,闪烁着幽蓝光泽的——勃朗宁手枪!
这是他二十年前,从那支商队的首领身上,搜刮来的最珍贵的战利品。也是他,隐藏得最深的,最后的底牌!
“去死吧!你这个毁了我一切的杂种!”
他双手颤抖着,举起了那把冰冷的手枪,那黑洞洞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枪口,毫不犹豫地,对准了前方那个静静地站立在黑暗中的身影。
他要开枪!
他要用这颗,他珍藏了二十年的子弹,将眼前这个,将他所有美梦都彻底击碎的罪魁祸首,彻底地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然而,裴易根本没有给他扣动扳机的机会。就在宗万山拔出那把手枪的,同一瞬间。就在他那因为极度愤怒与恐惧而不断颤抖的手指,即将摸到那冰冷的扳机的,同一刹那。裴易,动了。
他那只一直藏在袖口里、早已准备多时的右手猛地一扬!
他那只从始至终都没有吹亮,但却一直用体温保持着火星的,小小的火折子,被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向前掷出!
那小小的、带着一丁点微弱火星的木片,在半空之中,划过了一道精准的、致命的、充满了死亡美感的,红色弧线。
它的目标,不偏不倚。
正是那块,被裴易精心布置在,尸骨堆之上,毒气最浓郁之处,早已吸满了烈酒的,雪白棉纱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
宗万山那双瞪得如同铜铃般的老眼里,清晰地倒映出了那道,越来越近的,越来越亮的,红色的弧线。
他的手指,已经触碰到了扳机。但他,却再也没有,扣下去的机会了。
火折子,精准地,落在了那块,浸满了烈酒的棉纱布之上。一触即燃!
没有丝毫的延迟,更没有任何的预兆。一道刺眼到极致的、让人无法直视的,明亮的光芒,在一瞬间便轰然爆发!它瞬间,便吞噬了那些燃烧的火把,吞噬了那些幽绿的荧光。
它将这片被黑暗笼告了二十年的、罪恶的地下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纱布之上,那小小的、橘红色的火苗,刚一接触到那早已在半空中,积蓄到了一个恐怖浓度的,看不见、摸不着的地火尸气。就如同,将一粒烧红的火星,丢进了一桶,被浇满了的火油之中!
连环的、剧烈的、毁灭性的炸裂,轰然引爆!
一团巨大的、蓝白色的、带着毁灭气息的恐怖火球,以那块小小的棉纱布为中心,以一种无可阻挡的、毁天灭地的姿态,轰然炸开!
炽热的、狂暴的火浪,如同决堤的洪水,在一瞬间,便吞没了那片地势最低洼的区域。吞没了那几个,早已因为中毒而瘫倒在地的,忠心耿耿的心腹。也吞没了那个,还保持着举枪姿势,脸上还凝固着疯狂与怨毒的,罪恶的源头——宗万山。
他们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那足以熔化钢铁的、恐怖的高温之下,被瞬间汽化!
而这,还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那蓝白色的火球,在吞噬了一切之后,余势不减,继续向着四周疯狂地扩散!
周围石壁之上,那些镶嵌在其中的,美丽诱人的天然狗头金,在这足以与炼丹炉相媲美的、极度的高温之下,只坚持了不到一秒,便如同冰雪遇到了烈阳一般,迅速地熔化!
它们,变成了一股股滚烫耀眼的金色液体。变成了,名副其实的,金水!
那些滚烫的金水,顺着岩壁,缓缓地,滴落下来。滴落在那片,早已被烧成焦炭的、模糊的白骨与血肉之上。
它们,与宗万山那早已残破不堪的、焦黑的身体,与他手里那把同样被熔化得变了形的勃朗宁手枪,与他脚下那几个同样化为焦炭的心腹……紧紧地,粘连在了一起。再也不分彼此。
他不是想要这些金子吗?
他不是,到死都放不下这些,用无数人的鲜血和生命换来的财富吗?
那么,就让他,和他的这些宝藏,永远地,彻底地,融为一体吧。
让他和他那肮脏的、贪婪的黄金梦,一同在这片由他亲手缔造的人间地狱里,得到最终的永恒。
躲在石柱之后的裴易,冷静地看着眼前这如同神罚降临般,充满了毁灭与净化美感的最终一幕。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缓缓地转过身。然后,头也不回地,向着来时的方向,向着那高处的、代表着新生的通风口,向着那正在焦急等待着他的、温暖的光芒,一步一步地走去。
身后,是正在崩塌的、罪恶的黄金乡。身前,是即将重生的、光明的白昼。
二十年的血债,二十年的罪孽,二十年的规矩,二十年的谎言……都在这一场,由他亲手点燃的、盛大的烈焰之中。
彻底地,化为了历史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