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洞深处,那股令人作呕的瘴气,变得越来越浓郁,越来越浑浊。
沉闷的空气,仿佛变成了半凝固的胶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巨大的阻力,憋得人胸口阵阵发痛,头脑也开始变得昏沉。
“不行……我……我快喘不上气了……”
小秤砣的身体,晃了晃,他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小脸,此刻更是因为缺氧,而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他扶着身旁的岩石,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阮青-鸢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紧紧地靠在裴易的身边,努力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但那股无孔不入的、带着腐烂气息的毒气,依旧在不断地侵蚀着她的理智和体力。
裴易立刻察觉到了两人的异状。
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转过身,伸出那只依旧稳定有力的大手,指向了他们头顶上方,一处正在隐隐透着微风的、狭窄的岩石缝隙。
“看到那里了吗?”他的声音,因为刻意压低,而显得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那里,是这个溶洞唯一的通风口。瘴气比空气重,会全部沉积在下面。你们现在,立刻爬上去!躲到那个缝隙的旁边去!”
“那你呢?”阮青鸢抓住了他的胳膊,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写满了担忧,“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做什么?太危险了!要走一起走!”
“听话!”裴易的语气,陡然加重了几分,那双深邃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我还有最后一件事情要做。做完之后,我马上就上去找你们。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再待下去,我们三个,谁都走不了!”
他的眼神,是那么的坚定,那么的,不容反抗。
阮青-鸢看着他,她知道,自己再多说一句,都只会成为他的累赘。她用力地咬了咬自己的嘴唇,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然后便不再迟疑,立刻拉起身旁那个已经有些站立不稳的小秤砣。
“小秤砣,我们走!别给裴大夫添乱!”
她搀扶着小秤砣,来到了那片陡峭的岩壁之下。她踩着那些因为潮湿而无比湿滑、因为常年风化而锋利如刀的突出岩石,手脚并用地,拼尽全力地,向着高处那唯一的、代表着生机的通风口,艰难地攀爬而去。
裴易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在黑暗中,相互搀扶着,一点一点向上攀爬的身影,直到确认她们已经安全地抵达了通风口的边缘,确认她们已经脱离了底部这片最危险的、致命毒气的沉积区域之后。
他那颗一直紧绷着的心,才稍稍地,放了下来。
然后,他缓缓地,转过身。
那双在幽绿荧光之下,显得格外冰冷、格外明亮的眼睛,重新,落向了眼前这片,由无尽的白骨与黄金,所构筑的,罪恶的坟场。
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了丝毫的温情与犹豫。只剩下了,如同最冷酷的、即将执行最终审判的,死神般的,绝对的平静。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先解下了身上那个,从进村开始,就一直背着的,破旧的药箱。
“啪嗒”一声,箱盖被打开。
他没有去看那些能救人性命的草药,也没有去碰那些能害人于无形的毒药。他的手,直接伸向了药箱的夹层。
他从里面,取出了一卷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干净的、雪白的棉纱布。又从另一个专门放置液体的格子里,拿出了一只小小的、密封得极好的、青色的瓷瓶。
瓶子里装的,不是什么珍贵的丹药,而是最普通的、在野外用来给伤口清理消毒的,高浓度的烈酒。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背好药箱,然后,迈开脚步,顺着那倾斜的、布满了骸骨的岩石,一步一步地,向着溶洞最深处、地势最低洼的那个地方,缓缓走去。
那里,是尸骨堆积得最多的地方。也是,那看不见、摸不着,却又致命无比的瘴气,沉积得最浓、最厚的地方。
裴易停下了脚步。他缓缓地蹲下身,拔掉了手中那个青瓷小瓶的瓶塞。一股浓烈刺鼻的、辛辣的酒气,瞬间便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没有任何犹豫,将瓶子里那些清澈的、极易点燃的烈酒,一滴不剩地,全部,都倒在了那卷雪白的棉纱布之上。
干燥的棉纱,如同久旱的海绵,贪婪地,将所有的酒水,都吸入了其中。
做完这一切,裴-易将那块吸满了烈酒、分量变得沉甸甸的纱布,小心翼翼地,布置在了地上。
他将纱布的一端,平铺在一块相对比较干燥的、凸起的石头之上。而另一端,则让它自然地,悬空,垂落。垂落在那片,瘴气最为浓郁的,半空之中。
随后,他又从药箱的一个暗格里,取出了一套小巧的、用来在野外取火的火镰,和几根早已准备好的、被桐油浸泡过、极易引燃的干燥木须。他将火镰和木须,仔细地,摆放在了那块浸透了烈酒的棉纱布的旁边。
一切,准备就绪。一个最简单的、却又最致命的,点火装置,已经布置完成。
但是,这还不够。他需要的,不是立刻点燃。而是一个,能够精准计算时间的,延时机关。
他的目光,缓缓地抬起,落向了头顶之上,那片犬牙交错、形状各异的石钟乳。
因为洞内湿气极重,许多石钟乳的顶端,都在凝聚着水珠,并且,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又极有规律的频率,一滴一滴地,向着下方滴落。
裴易的眼睛,亮了。
他站起身,在那片钟乳石林立的区域,来回地,仔细地观察,计算着。最终,他选择了一根,滴水频率最稳定,滴落位置最精准的,小小的石钟乳。
他回到原地,将那个早已布置好的点火装置,整体,向旁边,挪动了分毫。刚好,让那块摆放着引火木须的火镰,处在了那滴即将落下的水珠的,正下方。
他要利用的,就是水滴石穿的原理。
他将火镰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放置,只要上方那滴水珠,在数分钟之后,精准地滴落,就会利用杠杆原理,瞬间触发火镰的另一端,与旁边的火石,发生一次微小,却又致命的撞击!
而那一次撞击,所产生的,一丁点的微不足道的火星,就足以点燃旁边那早已准备好的、浸透了桐油的引火木须。也足以,将这整个充满了罪恶与财富的人间地狱,彻底引爆!
一个完美的,精密的,利用大自然的力量来执行的,延时点火机关,布置完成。
做完这一切,裴易没有再多看一眼。
他缓缓地,站起身,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十几步开外,一根无比粗大的、足以遮挡住任何爆炸冲击的石柱后方。
他将自己的身体,完全地,隐藏在了那片永恒的,深沉的黑暗之中。
他,收敛了自己所有的气息。像一块冰冷的、没有生命的石头。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那个,贪婪的、愚蠢的、自以为是的猎物,一步一步地,走进他亲手为之布置的,最后的,也是最盛大的,死亡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