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祠堂前院那震天的、充满了愤怒与复仇的叫骂声,彻底取代了之前的哀嚎与恐惧时;当第一块石头,带着村民们积压了二十年的怒火,呼啸着砸向那座高台时。
裴易的身影,已经如同融入阴影的墨迹,悄无声息地,顺着大殿边缘那片燃烧的废墟,退到了祠堂的后院。
这里与前院那如同末日审判般的狂乱景象,截然不同。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呛人的浓烟,但四周,却是一片死寂。只有远处传来的、模糊的喧嚣声,和祠堂大殿那不断传来的、木材燃烧与崩塌的声响。
他走到那口早已废弃的、黑洞洞的枯井旁边。
井口,两个身影正焦急地守在那里,如同暗夜中等待着归巢飞鸟的哨兵。
“裴易!”
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从浓烟中安然无恙地走出来,阮青鸢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重重地落了回去。她快步迎了上去,那双在烟熏火燎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
“你没事吧?我刚才听到前面乱成一团,又是火又是叫的,我都快急死了!还有那个宗屠狗……”
“我没事。”裴易拍了拍身上那沾满的、厚厚的烟灰,又指了指自己那被烧出好几个大洞的袖口,语气平静地回答道,“一点皮外伤,不碍事。至于宗屠狗,他以后,再也不会碍事了。”
他的话很平淡,但阮青鸢却从这平淡之中,听出了那令人心悸的血腥结局。
“那……那宗万山呢?”小秤砣也从井边探出头来,紧张地问道,“村民们抓住他了吗?是不是要把他也绑起来,用火烧死?”
“没有。”裴易摇了摇头,他的目光,穿过后院的断壁残垣,望向了村子深处,那座代表着最高权力的族长私宅的方向,“他跑了。”
“跑了?!”阮青-鸢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他能跑到哪里去?现在全村的人都恨不得扒了他的皮,他只要还在村子里,就跑不掉的!”
“村子里,是跑不掉。”裴易的眼神,变得异常深邃,“但是,如果他要去的地方,根本就不在村子里呢?”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刚才,亲眼看着他,带着几个心腹,从祠堂高台后面的暗门逃了。我断定,他现在一定正通过某条我们不知道的密道,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后山,溶洞。”裴易的语气,不容置疑,“宗万山这种人,在穷途末路的时候,他不会想着如何翻盘,更不会想着如何保命。他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带上那些他视若生命的、带血的黄金,然后远走高飞。”
“后山溶洞?”阮青-鸢立刻反应了过来,“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我们根本不知道他的密道在哪里,就算现在追过去,也肯定来不及了!要是让他带着金子跑了,那我们做的这一切,不就白费了吗?”
“不,我们有办法!”
就在阮青鸢心急如焚的时候,一直沉默着的小秤砣,突然猛地拉住了裴易的衣角。
他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写满了激动与肯定。他伸出那只黑乎乎的小手,用力地,指了指脚下这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我知道!我知道一条路!比他的密道,要快得多!”
裴易和阮青鸢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了这个瘦小的孩子身上。
“裴大夫,你信我!”小秤砣看着裴易,那双在黑夜中亮得惊人的眼睛里,充满了从未有过的坚定与自信,“我以前为了找吃的,村里什么犄角旮旯的狗洞、地窖,我都钻过!我早就发现了,这口井,根本就不是一口死井!”
他指着井底那片深沉的黑暗,用一种极其肯定的语气,飞快地说道:
“这井底下,连着一条地下河!水很冷,也很急!我小时候不懂事,差点被冲走!后来我才发现,那条河,一直流,一直流,最后流出去的地方,就是后山那片乱石堆的下面!离你说的那个溶洞,非常近!”
“走官道,要绕很远的山路。但走水路,是抄的直线!”
“我们,一定能比他先到!”
小秤砣的话,像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眼前的僵局。
裴易看着这个在绝境中,为他们指出了一条生路的孩子,没有丝毫的犹豫,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后便转向阮青鸢。
“你怕吗?水下,可能会比这里更危险。”
阮青鸢看着他,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退缩。她用力地摇了摇头,语气坚定。
“不怕。只要跟你在一起,去哪里,我都不怕。”
“那好。”裴易不再多言,“小秤砣,你在前面带路。”
三人不再耽搁,小秤砣第一个,抓着井壁上那些早已干枯、却异常坚韧的藤蔓,像一只灵巧的壁虎,迅速地滑到了井底。
裴易和阮青鸢紧随其后。
井底,比想象中更加阴冷潮湿。一股混杂着泥土腥味和水汽的寒风,从井壁的一侧,不断地吹来。
小秤砣指着井壁侧面,一个被乱石和淤泥半掩着的、破败的豁口,对他们说道。
“就是这里了。”
那个豁口很小,刚好只能容纳一个成年人弯着腰通过。豁口之内,黑漆漆的一片,只能听到一阵阵清晰的、湍急的水流声,仿佛一头被囚禁在地底深处的猛兽,正在不耐烦地咆哮。
一股股冰冷刺骨的地下水,正从那豁口中,不断地向外涌出。
小秤砣没有丝毫的畏惧,他回过头,看了裴易和阮青鸢一眼,然后深吸了一大口气,小小的身子一矮,便率先钻进了那冰冷的、黑暗的水流之中,消失不见。
裴易转过身,面对着阮青鸢。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紧紧地,拉住了她那只有些冰凉的手。
他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地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对那未知黑暗的恐惧。但他手上传递过去的,是坚定的,不容置疑的温暖与力量。
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也同样深吸了一口气,跟着小秤砣的身影,一前一后地,潜入了那刺骨的、完全没有任何光线的,地下暗河之中。
冰冷,瞬间包裹了全身。那是一种能瞬间抽干人体所有热量、甚至能让骨髓都感到战栗的、极致的寒冷。
地下水脉里,没有任何光线。在他们的世界里,上下左右,全都是纯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水流,比想象中还要湍急,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粗暴地拉扯着他们的身体,让他们根本无法稳住身形。
周围,全是尖锐的、不知名的石头。一不小心,就会被划得皮开肉绽。
裴易在进入水下的第一时间,便将阮青鸢的身体,紧紧地护在了自己的身前。他用自己的后背和手臂,去抵挡那些来自黑暗中的、所有可能的撞击。
他一手紧紧地拉着阮青鸢,另一只手,则在黑暗中,死死地抓住小秤砣那瘦小的脚踝,确保三个人,不会被这湍急的水流冲散。
胸口的憋闷感,越来越强烈。肺里的空气,正在被一点一点地耗尽。
他们强忍着那令人头晕目眩的窒息感,放弃了所有徒劳的挣扎,只是将身体,完全地交给了这股冰冷的、奔腾不息的水流。
他们顺着水流的方向,在这片永恒的黑暗之中,拼尽全力地,向前,向前,再向前。
他们,在与那个贪婪的、正在走向灭亡的罪人,进行着一场,争分夺秒的,死亡赛跑。
他们,必须赶在宗万山之前,到达那个,埋藏着无数财富与罪恶的,最终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