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后院,那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中。
一线惨绿色的火光,顺着井口斜斜地投射进来,将阮青鸢那张沾满了尘土、写满了紧张的脸,映照得明明灭灭。
“那火……是裴易放的吗?”小秤砣仰着头,看着井口那片被染成诡异绿色的天空,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抖。
阮青鸢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抹幽绿,片刻之后,那双因紧张而紧绷的眼眸中,瞬间燃起了一丝明悟。她立刻转过身,动作迅速地将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布包整个提了过来,拉开了袋口。
“小秤砣,别看了,快过来帮忙!”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决,“裴易已经动手了,现在轮到我们了。”
小秤砣立刻跑了过来,看着布包里那些用油纸分装好的、散发着各种古怪气味的药草,脸上写满了疑惑。
“我们要做什么?”
“牵制。”阮青鸢的回答言简意赅,她的手指在那些药包上飞快地扫过,精准地抽出了其中两个。一包是晒干的艾草,另一包,则是颜色更深、带着一股特殊菌类气味的毒蘑菇粉末。
她将两包东西全部倒在地上的一块破瓦片上,用一根小木棍将它们迅速地混合均匀。
“听着,小秤砣。”阮青鸢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这些东西点燃之后,会产生大量的浓烟。烟本身没有致命的剧毒,但是非常呛人,而且里面混的毒蘑菇粉末,会让吸进去的人眼睛剧痛,眼泪直流,一时半会儿什么都看不清楚。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小秤砣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你是想用烟把他们全都熏出来,给裴大夫制造混乱!”
“对,也不全对。”阮青鸢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不只是制造混乱,更重要的是,要废掉一个人。”
“废掉谁?”
“宗屠狗。”阮青鸢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观察过他,也听裴易分析过。这个人,就是一头彻头彻尾的野兽,他的力量、速度和那股悍不畏死的凶性,都远超常人。裴易现在肯定已经脱困,但他身上有伤,力量也远远不及那个怪物,正面硬拼,绝无胜算。”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肃:“但野兽再强,也依赖它的眼睛和鼻子。我要做的,就是用这股烟,先废掉他的嗅觉,再迷住他的眼睛。只要他变成了又瞎又聋的疯狗,裴易才有周旋的余地,才有消耗死他的可能。”
小秤砣听得心惊肉跳,却也从阮青鸢的话里,感受到了裴易此刻正面临着何等巨大的危险。他不再犹豫,用力地抓起地上的瓦片。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祠堂大殿的屋顶上,有一个专门用来排出香火烟气的大烟道,我小时候掏鸟窝的时候爬上去过,那个烟道是斜着通向下面的!”
“很好。”阮青鸢从怀里取出了火折子,递了过去,“点燃它,然后用你最大的力气,把所有的烟,都给我鼓进那个烟道里!记住,一定要快,裴易的时间不多了!”
“交给我!”
小秤砣接过火折子,小小的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坚毅。他熟练地点燃了瓦片上的混合粉末,一股极其刺鼻、呛人的浓烟瞬间升腾而起。他没有丝毫迟疑,一手托着瓦片,另一只手抓着井壁上的绳索,像一只最敏捷的猴子,迅速地消失在了井口的光亮之中。
与此同时,宗家祠堂大殿之内,已然是一片火海炼狱。
那幽绿色的磷火,如同跗骨之蛆,沿着干燥的梁柱和帷幔不断蔓延,整个大殿都被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光芒与令人作呕的尸臭之中。
裴易在挣断绳索的瞬间,便借着宗屠狗劈空那一刀的间隙,一个翻滚,直接隐入了旁边那张被撞翻的巨大供桌之后。
就在宗屠狗因为找不到目标而陷入狂怒之际,一股比尸臭味更加浓烈、更加呛人的浓烟,猛地从屋顶的缝隙中倒灌而下,并迅速在大殿内部弥漫开来。
“咳咳……什么东西!”
“救命!烟!好大的烟!”
那些原本就因为恐惧而挤在门口的村民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浓烟一呛,再也顾不上看热闹,顿时哭喊着、推搡着,连滚爬地向祠堂大门外逃窜而去。
现场的混乱,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而这股毒烟,对于身处烟雾中心、五感本就异于常人的宗屠狗来说,无疑是毁灭性的打击。
“啊!我的眼睛!”
他只觉得一股辛辣无比的气流直冲鼻腔,紧接着,那双原本就因愤怒而赤红的牛眼,像是被人撒了一把滚烫的辣椒粉,剧痛无比,眼泪不受控制地狂涌而出,眼前的一切瞬间变得模糊不清。
他那平日里足以分辨出百米外血腥味的敏锐嗅觉,在这一刻也被那股刺鼻的烟味彻底破坏,脑子里一片混沌。
“人呢?!你这个该死的老鼠!给我滚出来!”
失去了目标的宗屠狗,彻底陷入了狂暴。他挥舞着手中那把沉重的杀猪刀,如同失控的绞肉机,在浓烟里疯狂地劈砍着。
“你以为躲起来就有用了吗?我听得见!我听得见你的心跳声!我要把你挖出来!把你剁成肉酱!”
一张张厚重的八仙桌,在他那恐怖的巨力下,被一刀劈成两半。沉重的青铜香炉,被他一脚踹飞,在地上砸出深坑。燃烧的帷幔、倒塌的石碑,所有的一切,都成了他发泄怒火的工具。
裴易的身影,在浓烟与火光中,如同一道鬼魅。
他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只是依靠着对整个大殿布局的记忆,在那些错综复杂的供桌、残破的石碑以及燃烧的帷幔之间,不断地穿梭、移动。
宗屠狗的吼叫还在继续,充满了不甘与疯狂。
“出来啊!有种就出来跟我堂堂正正地打一场!躲躲藏藏算什么男人!”
裴易的身影,从一根正在燃烧的柱子后面闪出,他的脚尖,看似无意地,轻轻踢在了一块碎裂的瓦片上。
瓦片在地面上划出了一道轻微的声响。
“找到你了!”
宗屠狗的耳朵猛地一动,几乎没有任何思考,便循着声音的方向,发动了野兽般的冲锋。他手中的杀猪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厉风,狠狠地劈向了那声音传来的地方。
沉重的刀锋,毫无悬念地将那片区域的地面都砸得碎石飞溅。
然而,那里除了越来越浓的烟雾,空无一物。
而在他身后数米远的地方,裴易的身影,才从另一张倒塌的供桌下,悄无声息地直起身,眼神冰冷地注视着那个再次劈空的、气喘吁吁的庞大背影。
他没有选择还击,甚至连一丝攻击的欲望都没有。
他就如同一位最耐心的猎人,只是通过一个个微不足道的声响,一次又一次地引导着那头发了疯的野兽,做出最大幅度的冲锋与劈砍。
他要在这片由他亲手点燃的火海与毒烟之中,将这头野兽的每一分力气,都彻底榨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