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门前急促的锣声终于停歇,但那催命般的回音,似乎依旧在每个人的耳膜里震荡。
裴易站在拥挤人群的最外围,他那高瘦的身影在这些激动狂热的村民之中,像一根扎入泥潭却未被污染的芦苇。他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平静地投向了前方那片被人群围出的空地中心。
眼前的景象,将宗家村的野蛮与残忍,毫不遮掩地铺陈开来。
空地的正中央,赫然放置着一个用粗糙竹篾编织而成的巨大猪笼。那竹笼的工艺极为恶毒,所有收口的竹篾边缘都未曾削平,而是被刻意地向内翻卷,形成了一圈密密麻麻、闪着青光的倒刺。任何活物被关进去,只要稍一挣扎,便会被刺得皮开肉绽。
猪笼旁边,正跪着一个女人。
她被粗重的麻绳捆得结结实实,一身本就单薄的衣服已经湿透,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消瘦的轮廓。几处明显的撕裂口暴露出的皮肤上,还带着青紫的痕迹。她散乱的湿发黏在脸颊上,挡住了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有那被一块污秽不堪的破布死死勒住的嘴巴,在无声地诉说着她所遭受的暴行。
裴易认得她。正是昨夜那场“鬼戏”的主角,那个在门外哭喊,最终被宗屠狗像拖死狗一样拖走的女人,村里守寡多年的林素娘。
她跪在那里,手腕处被麻绳勒出的血痕,深得几乎能看见骨头。
“打死这个不要脸的婆娘!我们宗家的脸都被她丢尽了!”
“寡妇门前是非多,古人说的真没错!平时看着挺老实,背地里居然敢怀野种!不知羞耻!”
“就是她!肯定就是她招来的邪祟!昨晚那鬼哭得那么惨,就是来找她的!她就是个祸害!”
周围的村民们,手里紧紧攥着锄头和木棍,他们没有丝毫的怜悯,一张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上,只有一种近乎于献祭般的狂热与残忍。那些恶毒的咒骂,如同石块一样,一下下地砸在那个沉默的女人身上。
裴易的视线,从林素娘身上,缓缓上移。
祠堂正门那高高的青石台阶之上,一张黑漆太师椅被摆在了正中央。
宗家村的族长,宗万山,正端坐其上。他穿着一身整洁的暗色长袍,手中捻着那串油光发亮的佛珠,神情肃穆,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场由他亲手导演的公审。
宗万山缓缓抬起一只手,轻轻向下一压。
那股原本嘈杂不堪、群情激愤的咒骂声,瞬间便奇迹般地平息了下去。所有村民都闭上了嘴,用一种混杂着敬畏与期待的目光,望向他们的族长。
“各位宗家的子孙,各位乡亲!”
宗万山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那声音里,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沉重。
“今天,把我宗万山的心,像是被刀子割一样地疼啊!我们宗家村,在这深山里立足了上百年,风风雨雨都过来了,靠的是什么?靠的不是官府的王法,靠的就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靠的就是一个‘清白’的家风!”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猛地射向跪在地上的林素娘。
“可是你们看看她!林氏!你丈夫死得早,宗族念你孤苦,这些年可曾亏待过你一分一毫?村里分粮分肉,可曾少过你家一口?你呢!你又是怎么回报宗族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威严的斥责。
“你不但不思感恩,反而不守妇道,自甘堕落!在自己的屋子里,与来路不明的野男人苟合!甚至……甚至还怀上了孽种!你把我们宗家祠堂的脸,把我们列祖列宗的脸,都丢到哪里去了!”
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和更加鄙夷的骚动。
宗万山没有理会,他缓缓站起身,向前走了两步,用一种更加悲愤的语气,继续煽动着所有人的情绪。
“乡亲们!你们都以为昨晚那在村子里凄厉哭嚎的是什么?是哪里来的孤魂野鬼?我告诉你们!你们都想错了!”
他伸出手指,指向祠堂背后那片漆黑的后山,声音里透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笃定。
“那是山神发怒了!是供奉在祠堂里的祖宗们看不下去了!正是因为我们村子里,出了她这样一个不知廉耻、污秽不堪的女人,她的脏,她的贱,才引来了邪祟,冲撞了庇佑我们百年的神明!昨晚的哭声,不是来害人的,那是警告!是山神和祖宗们,对我们全村人降下的警告啊!”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瞬间在人群中激起了滔天巨浪。村民们脸上的狂热,迅速被一种更深层次的恐惧所取代。
“族长……这……这可怎么办啊?”
“是啊族长,山神发怒,我们……我们都得没命啊!”
看着火候差不多了,宗万山脸上露出一丝悲天悯人的沉痛,他缓缓地扫视着下方一张张写满恐惧的脸,用一种施舍般的、宣判的口吻说道:
“如果,我们不把这个污秽的源头给除了,山神就会降下更大的灾祸!到时候,村里的庄稼绝收,瘟疫横行,我们这一村子老老少少的性命,谁来保全?我宗万山身为族长,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宗家村毁在旦夕之间!”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那个被绑着的女人,声音冷酷如冰。
“所以,为了平息山神和祖宗的怒火!为了保我全村上下几百口人的安宁!今天,我们必须遵从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对这个不洁之人,施以沉塘之刑!用她的性命,洗刷我们宗家村的耻辱!用她的血,祭奠被触怒的神明!”
“沉塘!”
“沉塘!”
这个决定,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村民们心中恐惧的闸门。所有人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开始疯狂地、声嘶力竭地附和起来。
“族长说得对!为了全村人,必须除了这个祸害!”
“快动手吧族长!把她装进猪笼里!别让祖宗和山神等急了!”
“淹死她!淹死这个不要脸的贱人!是我们宗家村救了她,她还敢害我们!”
震天的呼喊声中,没有人再去关心那个女人是否真的罪有应得,也没有人去想她到底怀的是谁的孩子。在对未知灾祸的恐惧面前,他们急于将这个被推出来的“罪人”献祭出去,以求得自身的平安。
裴易站在人群之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那些状若疯魔的村民,又看了看台阶之上,那个脸上挂着“为民除害”般沉痛表情,眼底却深藏着一丝得意与算计的老族长。
他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彻底消散了。
宗万山,这个看似慈眉善目的老人,正用一套毫无根据的、漏洞百出的迷信说辞,轻而易举地掌控着全村人的思想,将他们内心最原始的恐惧煽动到了极致。
他成功地将一场残忍的谋杀,包装成了一场神圣的、为全村祈福的献祭。而这些愚昧的村民,就在他的操控之下,心甘情愿地,变成了他清除异己的、最锋利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