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完完全全地,沦为了一个听从白芷潜意识引导的,最忠实的工具,和最可悲的奴隶。”
当楚清辰这句如同最终审判般的话语,在空旷的书房里落下时,齐律锋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观,都快要崩塌了。
他呆呆地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份记录了香水配方被十七次微调的文档,只觉得一股无法言喻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梁,爬满了他的全身。
“就……就为了报仇?”齐律锋的声音干涩得像在沙漠里行走了三天三夜,“就为了报复雷耀东的家暴,和林语惊当年的剽窃……她……她就布下了这么一个……横跨了十年,牵扯了这么多条人命的局?”
“对她来说,这或许并不是报仇,老齐。”楚清辰缓缓地合上了电脑,将所有的秘密,都重新关进了那个数字的潘多拉魔盒里,“对一个站在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来说,捕杀猎物,是不需要理由的。这,或许只是她的一场游戏。一场,用来验证她那套‘上帝理论’是否完美的,真人游戏。”
“游戏……”齐律锋咀嚼着这个词,只觉得满嘴的苦涩。
人命,在那个女人的眼里,竟然只是一场游戏?
他感觉自己的信仰,在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就在这时,楚清辰的目光,从那台承载了太多阴谋的电脑上移开,落在了书桌上另一堆,由警方封存的、属于雷耀东的私人物品上。
那是一叠近半年来,刊登了“法官”案相关报道的报纸。
显然,雷耀东生前,也对这起发生在自己身边的、充满了审判意味的连环杀人案,给予了高度的关注。
或许,在他夜深人静,回想起自己对妻子犯下的种种暴行时,也曾有过一丝心虚和恐惧吧。
楚清辰没有去理会那些报纸上的大标题。
他的手指,精准地,从那叠报纸的最下方,抽出了一份已经被翻看得起了毛边,甚至在边角留下了咖啡渍的、本地发行量最大的都市晚报。
而报纸的社会版面上,那篇由夏知秋撰写的、极具煽动性的独家报道,占据了整整半个版面。
“我记得,夏知秋在接受我们问询的时候说过,”齐律锋也想起了什么,他凑了过来,指着那篇报道,“她说,她之所以能搞到那么多独家内幕,是因为有一个匿名的‘线人’,一直在网上给她提供各种线索和爆料。”
“没错。”楚清辰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现在,让我们来看看,这位神秘的‘线人’,到底是谁。”
楚清辰没有再使用这台属于雷耀东的电脑。他重新打开了自己的那台便携式电脑,然后,接入了本市最大的门户新闻网站的后台数据库。
他调取了社会新闻记者夏知秋,在近半年来,所发表的所有关于“法官”连环杀人案的新闻稿件,以及这些稿件下方,所有的评论记录。
数以万计的评论,像潮水一般,涌现在屏幕上。
“杀得好!早就该有人出来管管这些无法无天的人渣了!”
“支持法官!法官才是真正的正义!”
“警察无能!法律就是个笑话!”
……
各种充满了戾气和极端情绪的言论,充斥着整个评论区。
“这些网民,一个个都疯了吗?”齐律锋看着这些评论,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们把杀人犯当成英雄来崇拜?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当公权力无法带来民众所期望的正义时,他们自然会去寻求,甚至去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神’。”楚清辰的语气,听不出任何的波澜,“而白芷,就是那个最擅长创造‘神’的人。她不仅为周建国创造了一个‘法官’的身份,也为这些在现实中充满无力感的网民,创造了一个可以寄托他们所有愤怒和希望的偶像。”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输入了一连串的筛选指令。
【筛选条件:高频发言,高赞,关键词匹配(体制,救赎,审判,杀戮)】
指令输入,屏幕上那数万条杂乱的评论,瞬间被清空。
最终只有一个ID,孤零零地,留在了屏幕的最顶端。
【ID:Ariadne(阿里阿德涅)】
又是这个名字。
那个在暗网邮件中,指点林语惊“江山”的“女神”。
“就是他!”齐律锋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起来。
这个ID下的发言记录,充满了极度的煽动性。
“……所谓的法律,不过是权贵阶层用来保护自己的工具。当工具失效时,就需要一把更锋利的武器,来刺穿这虚伪的和平。杀戮有时并非罪恶,而是一种必要的救赎。”
“……我们需要的不是迟到的正义,而是在场的审判!‘法官’所做的,正是所有被压迫者敢想而不敢为之事!他不是在犯罪,他是在执行神罚!”
“……这个体制已经烂透了!从上到下,都充斥着伪善和腐朽!指望他们去惩治自己人?别做梦了!唯有最彻底的、最血腥的清洗,才能换来真正的黎明!”
这些言论,每一条,都精准地踩在了大众情绪的燃点上。它们被无数的网民点赞、转发,并最终,成为了引导整个网络舆论走向的风向标。
而夏知秋,为了追求那令人疯狂的网络流量,毫不犹豫地,将这些充满了极端思想的词汇,大量地,应用在了她自己的新闻稿件之中。
“现在,让我们看看,这位煽动大师,到底在哪儿。”
楚清辰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意。他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利用自己掌握的最高权限,对这个名为“Ariadne”的账号,进行了最深度的IP地址追踪。
这一次,没有复杂的海外跳转,也没有难以破解的加密。
追踪的结果,简单直接,却又令人毛骨悚然。
红色的定位点,精准无比地,指向了他们现在所在的这栋半山别墅。
“她……她就是在这里?”齐律锋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发抖,“她每天,就坐在这张书桌前,坐在这把轮椅上,一边看着窗外的风景,一边,用这些文字,在网络上掀起滔天的巨浪?”
楚清辰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将白芷在网络上发表的这些评论词汇,与林语惊在审讯室里,那段充满了“救世主”情结的狂热宣讲,进行了文本比对。
【白芷的评论:杀戮,有时并非罪恶,而是一种必要的救赎。】
【林语惊的口供:我所做的,是一场净化一场不得不进行的精准手术。】
【白芷的评论:我们需要的不是迟到的正义,而是在场的审判!‘法官’在执行神罚!】
【林语惊的口供:我要用最极端、最惨烈的死亡,来敲响这个麻木世界的警钟!审判,将以另外一种方式降临!】
【白芷的评论:这个体制已经烂透了!唯有最血腥的清洗,才能换来真正的黎明!】
【林语惊的口供:像雷耀东这样的权贵阶层,就是这个社会的恶性肿瘤!必须用最极端的方式,将他们切除!】
……
高度重合!
近乎于复制粘贴!
林语惊在审讯室里,那些让所有人都为之震撼的“犯罪宣言”,其最核心的“源代码”,竟然全部来源于,白芷在公共网络上,发表的这些匿名的、极端的评论!
楚清辰缓缓地靠回了椅背上。
他终于理清了,白芷操控舆论的,那最后也是最可怕的目的。
“她知道……”楚清辰的声音,轻得像一阵叹息,“她知道林语惊的习惯。她知道林语惊作为一个极度自负,并且渴望掌控一切信息的人,每天一定会花费大量的时间,去关注与自己‘作品’相关的社会新闻。”
“于是,她利用了夏知秋,这个最愚蠢,也最听话的传声筒。她把夏知秋的文章,当成了自己向林语惊传递潜意识指令的、最安全的公共媒介。”
“当林语惊每天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一边品尝着咖啡,一边阅读着这些由夏知秋撰写的、充满了‘审判’、‘净化’、‘救赎’这些特定词汇的新闻时,她的大脑,就会在依兰花香氛和暗网邮件的双重刺激下,自动地,接收到这些来自‘女神Ariadne’的,最终指令。”
“她甚至不需要私下里和林语惊有任何接触。”
“她只是通过这种在公共网络上‘带节奏’的方式,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了对林语惊的,最后一环的洗脑。”
“让她,彻底地,心甘情愿地,变成了自己手中,那把用来执行杀戮计划的,最锋利的屠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