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长达数年,隐蔽到极致的借刀杀人计划,就在这方寸之间,悄然酝酿,并最终,开出了最恶毒的花。”
楚清辰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缓缓地落下。
齐律锋呆呆地站在那里,他看着地毯上那些纵横交错的轮椅辙痕,只觉得那根本不是什么辙痕,而是一张用时间和绝望编织起来的、无形的巨网。
而他们,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只是在这张网上,徒劳地挣扎。
“她……她是怎么做到的?”齐律锋的声音干涩无比,他无法想象,一个人,单单是坐在这里,就能遥控一切,“就算她有这个想法,有这个计划,但她和林语惊之间,总要有联系吧?她们不可能凭空用心灵感应来交流吧?我们查过她们所有的通话记录和社交软件,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就像两个陌生人!”
“因为她们的交流,根本就不在你看得到的层面。”
楚清辰没有再看那些轮椅的轨迹。他站起身,径直穿过客厅,推开了旁边那间,书房厚重的红木双开门。
书房的装修风格,和外面客厅的奢华一脉相承。巨大的落地窗,整墙的书柜,以及一张由整块花梨木打造的、宽大的书桌。
这里是雷耀东生前最喜欢待的地方。
楚清辰走到那张宽大的书桌前,将自己随身携带的、那个银色的便携式电脑,轻轻地放在了桌面上。
“你又要干什么?”齐律锋跟了进来,看着楚清辰的动作,满脸的不解。
楚清辰没有回答,他只是打开电脑,然后从包里拿出几根数据线,熟练地将自己的电脑,与书桌下方那个隐藏式的网络路由器,连接在了一起。
“喂!清辰!你可别乱来啊!”齐律锋立刻紧张了起来,“这里的网络数据,可都是我们技术科封存的原始证据。你这么直接连上去,要是破坏了数据,沈清秋那女人能扒了你的皮!”
“她找不到任何痕迹。”楚清辰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他启动电脑,屏幕上没有出现常规的操作系统界面,而是直接进入了一个布满了代码和指令的、纯黑色的后台模式。
他利用自己那远超警用级别的系统高级权限,以及从老鬼那里继承来的黑客技术,像一把无形的手术刀,悄无声息地,侵入了别墅内部的宽带网络路由器。
“你在找什么?”齐律锋凑了过来,看着屏幕上那些飞速滚动、他一个也看不懂的数据流,感觉自己的脑袋都大了。
“我在找,被冲进下水道的‘垃圾’。”楚清辰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双手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任何网络行为,都会留下数据包。就算你删除了浏览记录,清空了回收站,但那些最底层的、记录了你所有行为的数据包,依然会残留在路由器的缓存里。它们就像被冲进下水道的垃圾,虽然看不见了,但它们依然存在。”
他开始对这间别墅过去三年内,所有被刻意删除或者覆盖的底层数据包,进行强制恢复。
庞大,且杂乱的数据流,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涌入了楚清辰的电脑。这里面,有雷耀东浏览商业网站的记录,有他观看在线视频的痕迹,有家里佣人连接WiFi聊天的碎片……
“这……这得有几百个G的数据吧?这要怎么查?”齐律锋看着那片数据的海洋,感觉头皮一阵阵发麻。
“筛选。”楚清辰的回答,依旧是那么的简单。
他迅速地设置了数十个筛选指令。
【协议类型:加密邮件】
【发送端口:匿名,虚拟】
【关键词:心理学,潜意识,傅远山,剽窃】
指令输入,屏幕上那片狂暴的数据海洋,瞬间被过滤掉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最终,只剩下几个孤零零的、闪烁着红色警报的数据节点,留在了屏幕上。
“这是……”齐律锋的呼吸,下意识地屏住了。
“经过多重加密的、通往海外的虚拟节点。”楚清辰的指尖,在其中一个节点上轻轻一点,“现在,我们顺着这些‘下水道’,去看看,垃圾最终流向了哪里。”
他开始顺着这些虚拟节点,一层一层地,逆向追踪。
就像剥洋葱一样,他剥开了美国、德国、俄罗斯……一层又一层的虚拟服务器伪装。
最终,他进入了一个充斥着各种非法交易和黑暗信息的、普通人永远无法触及的网络世界——暗网。
而在暗网那迷宫般的匿名邮件系统里,他找到了那个最终的、隐藏在所有伪装之下的收件箱。
接下来,是长达两个小时的、枯燥而高强度的密码破解。
楚清辰的额头上,第一次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能感觉到,设置这个邮箱密码的人,其在密码学和心理学上的造诣,高到令人发指。那不是一串简单的、由字母和数字组成的密码,那更像是一个由逻辑陷阱和心理暗示构筑起来的迷宫。
但最终,在尝试了上万种组合,并结合了从傅远山日记中推演出的、白芷的思维模式后,他还是找到了那把唯一的钥匙。
当他按下回车键的那一刻,那个被层层加密的邮箱,终于在他的面前,缓缓地打开了。
收件箱里,躺着数百封邮件。
所有的邮件,都来自同一个匿名的、无法被追踪的发件人。
而收件人,只有一个——林语惊的私人加密邮箱。
楚清辰随手点开了其中一封。
他仔细地查验了这封邮件的发送时间和最底层的IP地址。
所有的证据,都清晰无比地指向了同一个源头——就是他们现在所在的这间书房。
发送人,正是那个常年被困在这里,一步都无法离开的,白芷。
“找到了。”楚清辰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可觉的疲惫。
“里面……里面写的什么?”齐律锋紧张地问道。
楚清辰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点开那些邮件,从第一封开始,逐字逐句地阅读了起来。
这些邮件的内容,全都和案件无关。它们看起来,更像是两个顶尖的心理学同行之间,进行的、极其私密的学术探讨。
【发件人:Ariadne(阿里阿德涅)】
【收件人:Prometheus(普罗米修斯)】
【主题:关于你那篇‘群体性行为干预’论文的一点浅见】
“……语惊,我拜读了你最新发表的论文,非常精彩。你提出的,利用‘模因’来对群体行为进行干预的构想,很有开创性。但是,你不觉得,这种方式,还是太流于表面了吗?它就像一场风暴,虽然声势浩大,但风暴过后,一切又会恢复原样。真正的改变,不应该是从外部强加,而应该是从内部唤醒。”
“……你还记得吗?十年前,在傅老师的课上,我曾提出过一个关于‘非接触式人格重塑’的假设。当时,所有人都觉得是疯话。但现在看来,或许,那才是通往真理的、唯一的路径。你,普罗米修斯,盗火者,难道就不想亲手验证一下,当凡人掌握了神明的火焰时,到底能创造出怎样的奇迹吗?”
【主题:Re: 一个有趣的悖论】
“……我亲爱的普罗米修斯,你似乎对我上次提出的‘实验样本’选择标准,有些误解。你还在纠结于选择那些意志薄弱的、容易被操控的普通人吗?那太无趣了,也太没有挑战性了。真正完美的实验品,应该是像雷耀东那样的‘强者’。他们拥有财富,拥有权力,拥有藐视法律的资本。他们就像坚固的堡垒,从外部,几乎无法被攻破。但你别忘了,再坚固的堡垒,其内部,也一定有腐朽的、脆弱的一环。而你的任务,不是去攻城,而是去找到那个腐朽点,然后,引爆它。”
【主题:Re: 献给你的‘手术刀’】
“……我知道,你一直在为找不到合适的‘执行者’而烦恼。你觉得,那些普通的罪犯,无法理解你那宏大的‘净化’理念。那么,为什么不换一个思路呢?去看看那些被世界抛弃的、在绝望中等待死亡的‘善人’呢?比如,那些身患绝症的理想主义者。对他们来说,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死得毫无价值。如果你能赋予他们的死亡一个崇高的‘使命’,让他们相信,自己可以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化身为审判罪恶的‘法官’。你猜,他们会不会心甘情愿地,成为你手中,最锋利,也最听话的手术刀呢?”
……
一封又一封。
楚清辰面无表情地,看完了所有的信件。
齐律锋在一旁,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现在终于明白,白芷到底是如何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