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买,十年前,关于傅远山教授和他所有亲传弟子的一切。”
楚清辰这句不带任何温度的话,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让刚刚还睡眼惺忪的档案管理员陈默,瞬间清醒了大半。
“傅远山?”老鬼脸上的那份懒散和调侃,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讶与凝重的复杂神情,“楚大专家,你这个玩笑可开得有点大啊。大半夜的,你跑到我这儿来,不为别的,就为了翻一个已经变成植物人十年的老教授的旧档案?你知不知道,那老家伙的东西,可都是市局封存的绝密文件,碰都不能碰的。”
“我知道。”楚清辰的语气没有丝毫的变化,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正因为碰都不能碰,我才来找你。”
“嘿,你这话说的……”老鬼被他噎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行,算你狠。不过,你应该知道我这儿的规矩。查这种级别的档案,价钱可不便宜。而且,我得先问清楚,你查这个干什么?别到时候惹出什么麻烦,把我也给拖下水了。”
他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人已经从那堆破报纸里彻底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他知道,能让楚清辰这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家伙亲自跑一趟的,绝对不是小事。
“林语惊,是傅远山的关门弟子。”楚清辰没有隐瞒,直接抛出了关键信息。
“这个我当然知道。当年傅老头最得意的两个学生,一个就是现在这个名动全城的林语惊,另一个……”老鬼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楚清辰。
“另一个,是白芷。”楚清辰替他说了出来。
老鬼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他盯着楚清辰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看了足足有十几秒,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得,我算是明白了。”他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种“我就知道你小子一来准没好事”的无奈表情,“你们外面那个案子,压根就没结,对吧?那个姓林的女人,只是个幌子。”
“我需要知道,十年前,在傅远山的门下,到底发生过什么。”楚清辰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再次重复了自己的要求,“我要他所有的未公开门生履历,所有的废弃学术手稿,以及当年他出事后,被警方从他实验室里封存起来的、所有内部研究资料和手写笔记。”
“啧啧啧,你这胃口可真不小。”老鬼咂了咂嘴,绕着楚清辰走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一个怪物,“这些东西,加起来得有好几百斤重。而且大部分都是手写的草稿,乱得跟鬼画符一样。就算我全都给你找出来,你也看得懂吗?你确定要看?”
“我确定。”楚清辰的回答,简短而有力。
“行吧。”老鬼见他如此坚决,也不再多说什么废话。他从墙角一个满是油污的工具箱里,翻出了两副布满灰尘的白手套,扔给了楚清辰一副。
“戴上。那些老东西可金贵得很,碰坏了你可赔不起。”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楚清辰,转身走进了那片由无数铁皮密集柜组成的、如同迷宫般的档案丛林之中。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在这片他统治了近二十年的地下王国里,他就像一个幽灵。
他没有去翻阅任何索引卡片,也没有去查看任何电子目录。他那颗被誉为“人肉服务器”的大脑,就是最精准的搜索引擎。
他穿过一排又一排积满了灰尘的铁皮柜,昏黄的应急灯将他瘦长的身影在地面上拉得忽明忽暗。他偶尔会停下脚步,伸出手,在某个毫不起眼的柜子侧面轻轻敲击两下,然后又继续往前走,像是在与这些沉睡的档案进行着某种无声的交流。
楚清辰没有跟过去,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待。
他知道,老鬼的记忆力,远比市局那套早已老化的电子检索系统要可靠得多。
大约十几分钟后,一阵金属滑轮滚动的声音,从档案室的深处传来。
老鬼推着一辆同样锈迹斑斑的档案推车,从黑暗中缓缓地走了出来。推车上,摞着三个巨大的、用牛皮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方形箱子。箱子的表面布满了厚厚的灰尘,封口处还贴着十年前市局刑侦处留下的、早已褪色发黄的封条。
“轰!”
老鬼将那三大箱沉重的档案,毫不客气地搬了下来,重重地放在了楚清辰面前那张落满灰尘的旧木桌上,激起了一片飞扬的尘埃。
“诺,你要的东西,全在这儿了。”老鬼拍了拍手上的灰,指着那三个大箱子,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的神色,“傅远山那老家伙,从带他那批关门弟子开始,到他中风变成植物人为止,整整三年,所有的原始手记、内部考核评语、未公开发表的课题草案,还有当年警方从他私人实验室里抄出来的一堆乱七八糟的手稿,一页都不少。”
“当年这案子,我也跟过一阵子。都说傅老头是积劳成疾,突发脑溢血。但圈内也有传闻,说他是因为某个实验项目出了问题,受到了巨大的精神刺激,才倒下的。可惜啊,后来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楚清辰没有理会老鬼的八卦,他的目光,已经完全被眼前这三大箱尘封了十年的历史所吸引。
他拉开桌旁那把吱呀作响的木椅子,坐了下来。
然后他戴上那副尺寸并不完全合手,甚至有些发黄的白手套,伸出手,轻轻撕开了第一个箱子上的封条。
一股更加浓烈的、属于旧纸张和时间的味道,扑面而来。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数百个牛皮纸档案袋,每一个袋子上,都用钢笔标注着日期和课题的名称。
楚清辰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个档案袋,抽出了里面的文件。
那是一些已经泛黄的、带着毛边的稿纸。纸上,是用一种极其工整、却又带着几分狂草意味的笔迹,写下的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理论推导。字里行间,还用红色的墨水,标注着大量的修改意见和批注。
那是傅远山的笔迹。
楚清辰的目光在那些艰涩的理论和复杂的公式上飞快地扫过,他的大脑像一台高速扫描仪,迅速地提取着其中的关键信息。
他没有去管那些已经成熟的、后来被公开发表的理论。他的目标,是那些被傅远山用红笔划掉的、废弃的、甚至是被认为是“错误”的课题草案。
他开始逐一翻阅这些被时间遗忘的纸张,在那浩如烟海的文字中,寻找着十年前,林语惊和白芷,这两个名字曾经留下的痕迹。
他翻阅着傅远山对每一个弟子的内部考核评语:
“林语惊:思维敏锐,执行力极强,对权力结构和人性弱点有超乎常人的洞察力。但过于追求结果,功利心强,缺乏对生命本身的敬畏。需善加引导,否则,其才华将成为一把极其危险的双刃剑。”
“白芷:天赋异禀,百年一遇。其对人类潜意识的理解,已超越了现有理论框架。逻辑思维如神明般冷静,共情能力却如孩童般纯粹。此女……非天使,即恶魔。我竟有些……畏惧她。”
……
楚清辰的指尖,在看到傅远山对白芷那句“我竟有些畏惧她”的评语时,不易察觉地停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这泛黄的纸张,看到了十年前,那个坐在轮椅上,用纯粹而冷静的目光,注视着自己导师的、天才少女的模样。
他继续往下翻,寻找着当年林语惊在傅远山指导下,所做的那些课题研究。
很快他的目光,就被一份被标记为“已废弃”的课题草案,牢牢地吸引住了。
那份草案的标题是——《关于利用深度潜意识植入,进行群体性行为干预的可行性报告》。
而报告的署名人,正是——林语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