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深渊的倒影

“……她只是在背诵。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在背诵她脑海中，那本不属于她的《圣经》。”
楚清辰这句冰冷的话，通过电波，清晰地传到了审讯室外齐律锋的耳朵里，让他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背诵？你的意思是……她说的那些，都不是她自己想的？”齐律锋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我没有这么说。”楚清辰的语气没有丝毫的波动，“恰恰相反，她说的每一个字，都绝对是她此刻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她坚信自己就是那个被选中的救世主，坚信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净化这个世界。这种信念，已经强大到足以支撑她在面对死刑时，都面不改色。”
“那你说的‘背诵’又是什么意思？”齐律锋感觉自己的脑子快要不够用了，“我怎么听不明白？她既然坚信，那不就是她自己的想法吗？”
“一个人的想法，和他这个想法的‘来源’，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老齐。”楚清辰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冷静，像一位正在解剖尸体的法医，“打个比方，你现在坚信地球是圆的，这是你的想法，对吗？”
“废话，这还用说？”
“但‘地球是圆的’这个概念，是你自己通过观察和计算得出来的吗？不是。你是通过书本，通过教育，通过无数前人的验证，才接受并坚信了这个事实。你的‘想法’，来源于一个更加庞大的、已经存在的知识体系。你只是一个接受者，而不是创造者。”
“这……这跟林语惊有什么关系？”齐律锋隐约感觉到了一丝恐怖的寒意。
“关系就是，”楚清辰的目光，重新落回幕布上那张僵硬而狂热的脸上，“林语惊，在她阐述那些核心犯罪理论的时候，她的大脑，根本没有进行任何主动的、逻辑上的思考。她面部所有与‘即兴创作’相关的微表情全部消失了。这在生理学上，只有一种解释。”
“她的大脑，正在进行某种深度的、潜意识层面的‘信息回放’。”
“换句话说，她引以为傲的、那套听起来天才绝伦的犯罪理论构架，那套关于‘精神净化’和‘救世主’的宏大叙事，根本就不是她自己构思出来的！”
楚清辰的这句话，如同在齐律锋的脑海中引爆了一颗炸弹，让他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她自己构思的？”齐律锋的声音都变了调，“这怎么可能！她可是国内最顶尖的心理学专家！是傅远山教授最得意的门生！如果这套理论不是她想出来的，那还能是谁？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有一个智商远超于她的人，一个在精神操控领域造诣比她高出几个维度的人，用一种我们目前还无法理解的方式，将一整套完整的、成体系的犯罪哲学，像写入程序代码一样，写进了她的潜意识深处。然后，再通过某种手段，让她坚信不疑地认为，这套理论，就是她自己天才思想的结晶。”
“这位在国内心理学界享有盛誉、被无数人奉为权威的顶尖专家，她的精神内核，早就已经被另一个人，彻底地篡改、覆盖、甚至……格式化了。”
齐律锋握着对讲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感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一个能将另一个顶尖心理学家的思想彻底篡改和覆盖的人……那该是怎样一个恐怖的存在？
那根本就不是人了，那是魔鬼！
“清辰……”齐律锋的声音干涩无比，“你的这个推论……有几成把握？”
“这不是推论，这是基于生理反应得出的数据结论。”楚清辰的语气不容置疑，“林语惊内心那极度膨胀的救世主情结，是真实存在的。但这份情结的‘源代码’，却属于另一个人。”
他没有再给齐律锋消化这个颠覆性结论的时间，直接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按照我说的去做，老齐。让她继续说，我们需要尽可能多地，采集那份不属于她的‘圣经’的原文。这是我们找到那个‘传教士’的唯一线索。”
说完，楚清辰便挂断了通讯。
“咔哒。”
他关掉了老旧的投影仪。
那束唯一的光源消失，整个地下档案室，瞬间被无边无际的、纯粹的黑暗所吞噬。
楚清辰静静地坐在黑暗中，他没有开灯，也没有离开。他只是闭上了眼睛，将自己完全沉浸在这片绝对的死寂里。
他的大脑，那台永不停歇的精密机器，正在飞速地运转，将刚刚得到的所有线索和推论，进行着最后一次的梳理和整合。
一条全新的、却又通往更深黑暗的逻辑线，在他的脑海中，缓缓地浮现了出来。
第一，林语惊，根本就不是这起连环杀人案的最终黑手。她的角色，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复杂，也都要可悲。她是一个拥有极高行动能力和执行力的“二代提线木偶”。她坚信自己是执棋者，但实际上，她从始至终，都只是别人棋盘上，一枚被赋予了“王后”身份的、最重要的棋子。
第二，她的作用，就是用来吸引警方全部的火力。她被设计成了一个完美的、毫无破绽的“幕后主谋”。她拥有最强的动机（救世主情结），最高超的作案手法（精神控制），以及在被捕后，主动揽下所有罪责、切断所有后续线索的“觉悟”。
第三，那个真正构思了这场完美连环谋杀案，并且在案发之前，就已经通过某种高深的心理暗示手段，将所有罪责和犯罪理论都转嫁到林语惊身上的“初代深渊导师”，此刻正安全地、悄无声息地，隐匿在所有证据链的盲区之中。
他想起了那个看似柔弱无助，坐在轮椅上的女人。
想起了那个在丈夫惨死后，能表演出“教科书级别”悲伤的女人。
想起了那个在傅远山教授门下，与林语惊师出同门，却因为一场“意外”而销声匿迹的，曾经的天才。
白芷。
楚清辰清醒地认识到，他们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突破，甚至包括现在这场正在外面举行的、盛大的胜利狂欢，都只不过是一场被那个幕后真凶精心操控的、引诱所有猎犬冲向错误方向的滑稽闹剧。
那个真正未知的导师，那个初代深渊，正躲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落，用一种近乎嘲弄的姿态，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注视着他们，为抓到了一个“完美的凶手”，而沾沾自喜。
楚清辰缓缓地睁开眼睛，在那片极致的黑暗中，他的瞳孔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