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老婆,白芷。”
“现在,我们就去市中心医院,对这位刚刚死了丈夫的寡妇,进行例行的……询问。”
齐律锋的声音还在冰冷的空气中回荡,他那张写满了决断的脸上,混合着一种赌徒般的疯狂。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楚清辰的“玄学”错了,他会第一时间冲回去,亲自带队把那个该死的财务总监抓捕归案。
……
市中心医院,高级VIP病房区。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冰冷且洁净。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齐律锋率先走了进去。
病床上,一个女人正靠着床头坐着。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条纹病号服,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长发披散在肩头,更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毫无血色。她的身体很瘦弱,瘦到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就是雷耀东的妻子,这起案件的第一报案人,白芷。
看到警察进来,她那双本就没什么神采的眼睛里,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所填满。她的身体开始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双手紧紧抓着身下的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警……警察同志……”她的声音细若蚊呐,带着哭腔,光是听着就让人心头发紧,“我……我丈夫他……他……”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眼泪就先涌了出来,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无声无息,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能引人怜悯。
那副凄惨无助的模样,让刚刚还在案发现场雷厉风行的齐律锋,心头都不由得一软。他那张常年紧绷的脸,线条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连询问的语气也放缓了许多。
“白芷女士,你别害怕,我们只是来了解一些情况。”他搬了张椅子,在病床边坐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我们知道你刚刚经历了很可怕的事情,情绪很不稳定,但还是希望你能配合我们,回忆一下当时的情况。”
白芷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抽泣着点了点头。
“我……我记得……昨天晚上,耀东说他有个很重要的视频会议要开,让我在卧室里等他,不要去书房打扰他……”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伴随着剧烈的颤抖,“我等了很久很久,一直到半夜,他都没有回来。我给他打电话,也没人接……我当时就觉得心里很慌,很害怕……”
“我……我只好自己摇着轮椅出去找他……客厅里很黑,我喊他的名字,也没有人回答……然后……然后我就闻到了一股很浓的血腥味……”
“我打开灯……然后……然后就看到了……看到了他……”
她再也说不下去了,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而痛苦的呜咽声。
“白芷女士,你冷静一点,深呼吸,别想了,别想了!”齐律锋见状,连忙安抚道,甚至从旁边的桌上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没关系,我们不问了,你好好休息。”
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几乎要昏厥过去的女人,心中最后一丝怀疑也烟消云散了。
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残疾女人,一个被丈夫惨死景象吓到精神崩溃的寡妇,她怎么可能跟那起手法残忍、心思缜密的虐杀案有任何关系?
然而,就在齐律锋起身,准备带着队员离开,不再打扰这位可怜的女人时,一个冰冷的声音,却从病房的阴影角落里响了起来。
“白芷女士。”
是楚清辰。
他从走进病房开始,就一直站在门口的阴影里,一言不发,像一个不存在的影子。
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白芷那副凄惨的模样所吸引时,只有他,那双缺失了共情能力、像精密扫描仪一样的眼睛,始终一眨不眨地,盯着病床上这个看起来柔弱无助的女人。
齐律锋猛地回头,不悦地瞪着他,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再刺激这个可怜的女人。
但楚清辰却对他投来的警告目光视若无睹。
他缓缓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步履平稳,不带一丝声响,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依旧是没有任何表情。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他走到病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还在抽泣的女人。
白芷似乎被他这种冷漠的气场吓到了,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她抬起那双泪眼婆娑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
“请……请问……”
“你在说谎。”
“什么?”齐律锋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跨上一步,挡在白芷和楚清辰之间,怒道,“楚清辰!你他妈有完没完!你看不出来她现在是什么状况吗?你非要逼死她才甘心?”
病床上的白芷,更是被这句突如其来的指控吓得浑身一僵,连哭泣都忘记了,只是用一种难以置信的、受了巨大惊吓的眼神看着楚清辰,嘴唇无声地开合着,仿佛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我没有……我说的都是真的……”她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眼泪流得更凶了,“我真的看到他……他被吊在那里……好可怕……真的好可怕……”
“是吗?”楚清辰的嘴角,勾起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冰冷的弧度。
他绕过像一堵墙一样挡在面前的齐律锋,继续逼近病床。
“白芷女士,你知道吗?在心理学上,当一个普通人遭遇到超出认知范围的极端恐怖事件时,比如,亲眼目睹自己朝夕相处的丈夫被人剥皮吊在客厅里,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悲伤,也不是恐惧,而是‘认知失调’。”
“这种认知失调,会导致神经系统的全面混乱。具体表现为,思维停滞,语言功能障碍,生理上的应激反应,比如呕吐,失禁,或者短暂性失忆。换句话说,一个正常人,在那种情况下,是不可能像你这样,还能条理清晰地,向我们完整复述整个事件经过的。”
“而你,从我们进门开始,你的表现,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模板。你脸色苍白,浑身颤抖,回忆恐怖场景时瞳孔放大,呼吸急促,叙述悲伤时眼泪恰到好处地滑落……”
“你的每一个微表情,每一滴眼泪,甚至每一次呼吸的节奏,都完美得……就像是按照心理学教材一比一刻画出来的标准范本。完美到,没有任何一丝一毫多余的、属于真实人类情感失控时该有的杂乱反应。”
他停顿了一下,俯下身,凑到白芷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在我的认知系统里,这种绝对完美的悲伤,本身就是一种最不正常的……违和感。”
病床上的白芷,身体瞬间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她那双原本充满了恐惧和悲伤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迅速褪去。
齐律锋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虽然听不清楚清辰到底说了什么,但他能清楚地看到,那个刚才还哭得梨花带雨、柔弱无助的女人,在楚清辰说完话之后,竟然……停止了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