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风中的灰烬

伴随着沉重的铁门关闭声，那个曾经在商场上翻云覆雨，嚣张跋扈的医药集团高管，孙耀威，在这座防备森严的重刑犯监狱里，彻底地崩溃了。
虽然，他依靠着那支顶尖的律师团队，以“防卫过当”和“重大立功表现”（提供了关于周锐的大量线索），最终保住了自己的性命，仅仅被判处了无期徒刑。
但他，却活得比死还难受。
他每天都把自己紧紧地缩在牢房最阴暗的角落里，浑身不停地发抖。他的眼神惊恐，四处张望，仿佛空气中，隐藏着无数双冰冷的眼睛。
他陷入了无休止的，严重的被害妄想之中。
他总觉得，那个来自“罪恶盲盒”的连环杀手，随时都会出现在他的面前，用那根布满了倒刺的钢筋，砍向自己的脖子。
他会在半夜，突然惊醒，发出一声声凄厉的惨叫。
他会对着墙壁，不停地磕头，求饶。
他疯了。
一个曾经的黑道枭雄。
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疯了。
……
市局，重案组办公室。
手里握着那枚刚刚由市局领导亲自颁发的，集体二等功嘉奖勋章。刑警队长刑铮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破案后的喜悦。
他身后的警员们也同样沉默不语。
他们成功打掉了那个恐怖的暗网节点“罪恶盲盒”。
他们揭开了华泰医药集团违规试药，草菅人命的巨大黑幕。
他们让身负七条人命的A级通缉犯周锐，得到了应有的下场。
他们也让孙耀威，李德明，以及那些参与了当年罪恶的集团高管，都付出了法律的代价。
但面对这份沉甸甸的荣誉，刑铮的眼中，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
那个真正的幕后黑手，那个亲手策划了这一切的“幽灵”，依然逍遥法外。
……
与此同时，城市某个阴暗的，不为人知的地下室里。
隐藏在网络深处的白帽黑客唐小橘，在确认了华泰医药集团彻底覆灭，所有相关人员都被绳之以法后。
她蜷缩在电竞椅里，裹着那条熟悉的破旧的毛毯。
她缓缓地伸出那只苍白的手，在键盘上，敲击下了最后一道数据销毁的指令。
屏幕上，所有关于“罪恶盲盒”的，关于萧墨阳的，关于她自己的，所有的追踪痕迹和IP地址，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地清除了。
做完这一切，她拔掉了主机的电源。
整个地下室，瞬间陷入了一片绝对的黑暗和死寂。
她，再次像一滴水汇入大海一样。
彻底地，隐匿进了那片浩瀚无垠的网络深处。
……
深秋的午后，阳光有些惨淡。
踩在铺满了枯黄落叶的，柔软的草坪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萧墨阳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独自一人来到了城市郊外，那座环境清幽的，特殊的护理养老院。
也就是沈秋萍现在所居住的地方。
深秋的冷风，吹过他那冷峻的面容，也吹起了他风衣的衣角。
他没有进去。
他只是走到了后院，一个早已废弃的用红砖砌成的老旧的焚化炉前，停下了沉重的脚步。
他从大衣的内袋里，掏出了一份厚厚的，用牛皮纸袋装着的文件。
那里面，是他耗费了无数心血才最终完成的，关于整个“盲盒连环杀人案”的最详尽，也最完美的保险调查结案报告。
报告里，记录着他所有的逻辑闭环，所有的心理侧写，以及，那个关于“母亲的复仇”的完整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银色的金属打火机。
“咔哒”一声。
橘红色的火苗，在清冷的空气中跳动着。
他将那份厚重的，足以颠覆所有人认知的报告，直接点燃了。
火苗，瞬间舔上了泛黄的纸张。
萧墨阳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些足以揭露滔天罪恶的冰冷的推理文字，在火苗中，一点一点地逐渐卷曲发黑。
然后，化作一片片黑色的蝴蝶。
他没有试图将这份报告上交给警方，或者公之于众。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它，在自己的手中化作一阵随风飘散的灰烬。
火光映照着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也映照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随着最后一丝火光的熄灭，那份承载了太多罪恶和仇恨的报告，彻底地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在这一刻，萧墨阳在心理层面上，也彻底地放弃了将这起案件，诉诸于法律的执念。
因为他知道，法律，可以审判孙耀威，可以审判李德明。
但它，却永远也无法审判一个，已经将自己的灵魂彻底献祭给了仇恨的母亲。
也无法审判那些，隐藏在人性最深处的贪婪与罪恶。
他缓缓地转过身。
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的身后，却传来了一个沙哑的苍老的声音。
“……你，是来看我的吗？”
萧墨阳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地，回过头。
只见，不远处的长椅上，沈秋萍，正静静地坐着。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病号服，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她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痴呆和疯癫。
她的那双，浑浊的眼睛，正平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清澈，而又充满了一种看透了生死的沧桑。
“你……”萧墨阳看着她，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不用紧张。”沈秋萍的嘴角，露出了一个，淡淡的，苦涩的微笑，“我已经，什么都想起来了。”
“我的病，好了。”
萧墨阳看着她，看着这个在最后一刻选择“清醒”过来的母亲。
他的心中，涌起了一股无法言喻的复杂的情绪。
“你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他沙哑地问道。
“就在你把那件血衣放在我面前的时候。”沈秋萍的目光，投向了远方，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我看到了，安安的血。”
“然后，我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我想起了他是怎么死的。”
“也想起了我这两年都做了些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在诉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你，不恨我吗？”她转过头，看着萧墨阳，“我杀了那么多人。”
萧墨阳沉默了。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用最残忍的方式，为儿子复仇的母亲。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恨？还是不恨？
他只是觉得，很悲哀。
为宋子安，为沈秋萍，也为那些，死在他们复仇之路上的每一个人。
“你走吧。”沈秋萍缓缓地，站起身。
她的背，依旧佝偻着。但她的眼神，却异常的坚定。
“这里，不欢迎你。”
“我的复仇，已经结束了。”
“剩下的，就交给我自己吧。”
说完，她便转过身，缓缓地，向着养老院的深处走去。
她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萧墨阳看着她，看着那个孤独的，决绝的背影。
他知道，她所谓的“剩下”，是什么。
那将是，一场，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漫长的赎罪。
也是，一场，永远也无法，醒来的噩梦。
他缓缓地，转过身。
也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风，吹过。
将地上那最后的一点纸灰，吹散在了空气中。
无影无踪。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