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母亲的迷宫

市局监控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屏幕上，沈秋萍佝偻的身影，在中央空调机房的阴影里，打开了那个黑色的帆布包裹。一排排闪烁着冰冷光泽的手术刀，和几个装满了不明液体的玻璃瓶，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刑铮看着这一幕，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身后的几名年轻警员，更是脸色煞白，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她……她想干什么？”一名警员声音颤抖地问道，“她难道想……通过中央空调系统投毒吗？”
萧墨阳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靠在监控室冰冷的椅背上。他看着屏幕上那个瘦小而佝偻的老妇人，内心翻涌着难以平息的巨大的波澜。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在他的脑海中飞速地交汇碰撞。
赵启明在电梯里的惨死。
孙耀威在废弃工厂里，被逼至身败名裂的疯狂虐杀。
那个为了股票代码，就去泼咖啡的烂赌鬼王海。
那个身负七条人命，却被当成诱饵的连环杀手周锐。
那串代表着宋子安忌日的神秘乱码。
那本被翻烂的字典，和画满了奇怪涂鸦的实验手稿。
以及眼前这个，即将展开最后也最疯狂复仇的母亲。
一场跨越了虚拟与现实，欺骗了所有人长达两年的连环杀局，终于被完整地拼凑了出来。
“刑队长，”萧墨阳缓缓开口，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的平静，“你现在，明白了吗？”
刑铮转过头，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困惑和一种说不清的震撼。
“我……我好像明白了……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
萧墨阳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苦涩的弧度。
“沈秋萍，她根本就不需要懂什么高深的网络黑客技术。”
“她也不需要具备像周锐那样，特种兵一样的暗杀身手。”
“她只是……”
萧墨阳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屏幕上，那个正在将玻璃瓶里的液体小心翼翼地倒入一个雾化装置中的瘦小身影。
“她只是用最极致的，长达两年的忍耐力，把重度老年痴呆症，演成了一张毫无破绽的完美的面具。”
“然后，她利用人性的傲慢与贪婪，把那个我们谁也找不到的暗网平台，当成了她发布悬赏的布告栏。”
“她再把现实中，最不起眼的拖把和垃圾桶，变成了她丈量死亡距离的标尺。”
“她完美地操纵了那些自以为聪明的，为了蝇头小利就可以出卖一切的赌徒。”
“她也完美地利用了那些渴望杀戮快感，视人命如草芥的变态杀手。”
“她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一个个地都成为了她为儿子复仇的刀刃。”
整个案件的逻辑闭环，到此彻底形成。
之前所有的疑点，在这一刻，都有了最合理也最令人不寒而栗的解释。
为什么一个目不识丁的老妇人，能搭建起一个连唐小橘都感到棘手的暗网平台？
因为那个平台的核心代码，根本就不是计算机语言，而是她儿子宋子安，生前独创的医药测算公式。她只是用最笨拙的，死记硬背的方式，把儿子的心血，变成了为他复仇的武器。
为什么一个连环杀手，会轻易地落入孙耀威的陷阱，被活活钉死在墙上？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只是一枚被精准计算过的，用来逼迫孙耀威现出原形，并且在警方和公众面前，上演一出“黑吃黑”大戏的弃子。
为什么孙耀威在被捕后，会如此恐惧，宁愿坐牢也不敢吐露半个字？
因为他知道，那个复仇者的背后，站着一个他无论如何也斗不过的亡魂。
萧墨阳深知，这场震惊了全市的连环命案，其真正的核心，既不是什么追求刺激的暗网游戏，也不是什么利益分配不均的黑吃黑。
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源于……
一位绝望的母亲，为了替自己惨死的有良知的儿子讨回一个公道。
她以一具行将就木的枯槁的躯壳为载体，将极致的疯狂与极致的理智，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然后，亲手为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刽子手们，搭建出了一座谁也无法逃脱死亡迷宫。
那个隐藏在网络深处，将市局重案组，将高智商罪犯，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神秘的幕后黑手……
就是眼前这个，正在往通风管道里安装投毒装置的连字都不认识的……
孤寡老妪。
真相的全面揭开，并没有带来任何破案的喜悦。
反而让这场复仇，显得更加的沉重，且令人不寒而栗。
“刑铮，”萧墨阳站起身，走到刑铮面前，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我们必须立刻行动了。”
刑铮看着屏幕上，那个已经快要安装好装置的沈秋萍，声音沙哑地问道：“我们……现在冲进去抓她吗？”
“不。”萧墨阳摇了摇头，“来不及了。而且，我们不能让她死得这么轻松。”
他拿起桌上的对讲机，对着另一端的便衣警员，下达了指令。
“所有人员注意，立刻切断华泰医药集团总部大楼，中央空调系统的总电源。重复，立刻切断总电源！不要让她把毒投进去！”
“是！”
“另外，”萧墨阳继续说道，“立刻通知大楼安保，以‘消防演习’的名义，紧急疏散顶楼，董事长办公室附近的所有人员！特别是，陈泰山！”
“陈泰山？”刑铮愣了一下，“你不是说，她要杀陈泰山吗？我们为什么要疏散他？”
萧墨阳看着他，眼神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复杂的光芒。
“因为，好戏才刚刚开始。”
他缓缓地吐出了这句话。
“那个‘幽灵’为陈泰山准备的，绝对不是这么简单的毒杀。”
“她要的，是让他在极致的恐惧和绝望中，亲口承认自己所有的罪行。”
“而我们，将是这场最终审判的见证者。”
“也是，执行者。”
萧墨阳放下对讲机，转过身，再次看向了屏幕。
画面中，沈秋萍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冰冷的监控摄像头，穿透了层层的网络和墙壁，直直地与监控室里的萧墨阳对视在了一起。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浑浊，衰老。
却又明亮，而坚定。
那双眼睛里，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也流淌着一个母亲，对儿子最深沉的爱。
萧墨阳看着那双眼睛，心中某个被尘封了多年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地触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场游戏，即将迎来它最后的高潮。
而他，将亲手为这位可悲，可敬，也可怕的母亲，拉上最后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