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重案组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空气压抑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刑铮双眼通红,正站在那块挂满了孙耀威别墅血腥现场照片的白板前,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三组,继续扩大搜索范围!把别墅四周的山林、湖泊,给我一寸一寸地翻过来!我就不信,一个人能凭空消失!”他的声音沙哑而暴躁,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响。
“四组,立刻联系宣传部门,准备召开新闻发布会!将案件正式定性为恶性入室仇杀案,发布协查通报!把孙耀威的照片给我挂到全网去!我要让那个凶手,无处遁形!”
会议室里,所有的警员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他们知道,自己的组长已经处在了爆发的边缘。这起诡异的案件,给他们带来的压力,是前所未有的。
而萧墨阳,则独自一人,坐在长条会议桌的最末端,仿佛置身事外。他没有看白板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照片,也没有听刑铮的部署。他的手指,正反复地、有节奏地,翻看着一叠现场提取的血迹分布细节图。
就在刑铮准备下达下一条指令时,一个清脆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他。
那是萧墨阳将手里的卷宗,重重地合上的声音。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从进门开始就一言不发的男人身上。
“刑队长,”萧墨阳抬起头,眼神平静而锐利,他直视着刑铮,语气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我拒绝在这个并案侦查的方向上,继续耗费市局任何一点警力。”
“你说什么?”刑铮猛地转过身,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死死地盯着萧墨阳,眼神中充满了怒火,“你拒绝?你凭什么拒绝?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孙耀威的别墅里流了五千毫升的血!人不见了!这还不足以定性为仇杀吗?”
“那五千毫升的血,只是一个道具。”萧墨阳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剖开众人被表象迷惑的思维。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从那堆血腥的照片中,抽出几张血迹形态的特写图,拍在桌子上。
“你们自己看。这些所谓的‘搏斗痕迹’,‘拖拽血痕’,有哪一处,是符合真实情况的?”他的手指点在其中一张照片上,“这道墙上的血痕,你们认为是拖拽一个活人留下的。但我问你们,一个身高一米八,体重一百六十斤的成年男性,在被人拖拽,拼命挣扎的时候,他留下的血痕,会是这样一条宽度和深度都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的直线吗?他的身体会扭动,会反抗,血迹必然会出现深浅不一,断断续续的形态!这根本不是在拖人,这是在拖一个不会动的沙袋!”
他又指向另一张照片:“还有这片所谓的‘喷溅状血迹’。法医已经说过了,现场找不到任何一处动脉喷射的痕迹。这些血,更像是被人用刷子,或者别的什么工具,刻意地涂抹和挥洒上去的!这根本不是一场惨烈的搏斗,这是一场拙劣的,自导自演的舞台剧!”
“舞台剧?”刑铮的眉头紧紧皱起,他拿起照片仔细地看着,萧墨阳指出的那些细节,确实让他感到了深深的违和感。但是,那巨量的,属于孙耀威本人的血液,又该如何解释?
“那血呢?DNA检测结果不会骗人!那么多的血,人就算不死,也离死不远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一名年轻的警员忍不住提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萧墨阳冷笑一声,“因为他要‘死’!他要从所有人的视线里,彻底地‘人间蒸发’!他要让你们,让那个躲在暗处的‘盲盒杀手’,都相信,他已经死了!”
“他用一场足够逼真,足够血腥的假死,成功地金蝉脱壳!现在,他正躲在某个我们谁也想不到的角落,像一条毒蛇一样,等待着他的猎物出现!而你们,却还在为他这个‘受害者’,浪费宝贵的警力,去搜山,去填湖!”
萧墨阳的一番话,让整个会议室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所有人都被他这个颠覆性的推断给震住了。
“够了!”刑铮突然大吼一声,他一把将手里的照片摔在桌子上,“萧墨阳!我承认你的观察力很敏锐,但这一切都只是你的猜测!在没有找到孙耀威本人之前,任何关于‘诈死’的推论,都是不负责任的!我不可能因为你几句猜测,就叫停所有的行动!”
“那你就继续在这里,陪着孙耀威演戏吧。”萧墨阳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屑,“我没时间陪你们玩这种过家家的游戏。”
他转过身,径直走向门口。
“我要求,专案组立刻停止对别墅周边的所有盲目搜查!”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冰冷而坚定,“把所有的侦查重心,全部给我拉回到最初的原点——赵启明坠亡的那部高管电梯上!真正的破局线索,依然深藏在案发前,华泰医药集团大楼内部,那些看似日常的人员流动中!”
刑铮看着萧墨阳决绝的背影,内心的天平,在剧烈地摇摆。
理智告诉他,萧墨阳的推断太过疯狂,完全没有直接证据支撑。但直觉,以及萧墨阳此前那一次次精准到可怕的判断,又让他无法轻易地否定。
他看着白板上那张孙耀威阴鸷的脸,又看了看桌上那些形态诡异的血迹照片。最终,他咬了咬牙,拿起了对讲机。
“……所有外勤小组注意,暂停搜索行动,原地待命!”
这个指令,让会议室里所有的警员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他们没想到,刑队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这个“外人”的判断。
萧墨阳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做了个明智的决定。”
他没有理会会议室里其他警员投来的,混杂着质疑、不解和敬佩的复杂目光。他重新走回会议桌前,直接向刑铮提出了他下一步的明确要求。
“我需要,案发前四十八小时内,华泰医药集团总部大楼,内外共计八十三处摄像头的,全部监控录像。”
“八十三处?四十八小时?”刑铮倒吸了一口凉气,“你知道那是什么概念吗?总时长加起来,可能超过四千个小时!就算把我们整个重案组的人都派去看,不眠不休也要看一个星期!”
“那是你们的事。”萧墨阳的语气不容置喙,“我只需要你把数据给我。”
“你要自己看?”刑铮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对。”
刑铮看着萧墨阳那双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睛,最终没有再多问。他知道,和这个男人争论,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通了技术部门的内线。“给我签署一份最高级别的调查令!目标,华泰医药集团安保服务器!我要他们过去四十八小时内,所有的监控数据!”
指令下达,重案组的技术人员立刻行动起来。
一个小时后,几大盒装满了高容量移动硬盘的箱子,被送到了重案组。那里面,装着总时长超过四千个小时,如同浩瀚海洋般的海量视频数据。
萧墨阳看了一眼那些硬盘,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抱起其中两个最大的箱子,径直走向了走廊尽头的那间,专门用来进行影像分析的房间。
那是一间密不透风的房间,墙壁上挂着十几块巨大的显示屏,可以同时播放不同的监控画面。
刑铮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抱着那几大箱硬盘,走进了分析室。
“你真的要一个人看?”刑铮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需要我派人帮你吗?”
萧墨阳没有回答,他只是将那几箱硬盘重重地放在桌子上,然后回过头,看着刑铮。
“在我出来之前,不要让任何人打扰我。”
说完,他便反手,关上了那扇厚重的铁门,并且从里面,传来了反锁的声音。
他切断了自己的手机,以及房间里所有的外部通讯设备。
从这一刻起,他将自己,彻底与外界隔绝。
他要在这片由无数个静默画面组成的,浩如烟海的监控海洋中,找到那个隐藏在最深处,一闪而过的,致命的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