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萧墨阳带着那个装着强酸腐蚀线缆残段的物证袋,从黑暗的电梯井道中重新回到地面时,等候在外的刑铮立刻迎了上来。
他一把接过那个小小的物证袋,借着探照灯的光线,死死地盯着里面那截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焦黑的线缆断点。仿佛要把它看穿一样。
周围的技术科警员们也都围了过来,他们刚刚还在抱怨着无意义的加班,此刻却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脸上写满了错愕和难以置信。
“这……这真的是备用制动线缆的断点?”一名年长的技术员喃喃自语,“我们之前检查的时候,明明……明明是完好的啊!”
“那是因为凶手比你们更懂得如何隐藏。”萧墨阳脱下厚重的防护服,摘掉安全帽,夜风吹拂着他被汗水浸湿的头发,他看着满脸错愕的技术科警员们,声音冰冷地阐述了这个断点的致命意义。
“你们第一次检查的时候,它当然是‘完好’的。因为凶手涂抹的强酸,在短时间内,只会腐蚀线缆的内部金属丝,而外部的橡胶保护层,会暂时保持完整。从表面看,根本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但是,这根线缆,实际上已经成了一个空壳子。只要受到一点点外力的拉扯,或者主制动系统失效,轿厢的重量全部压在这根备用线缆上时,它就会瞬间断裂。”
“这……这怎么可能?”年轻的技术员反驳道,“在电梯井道里使用强酸?那气味多大啊!怎么可能不被人发现?”
“这就是凶手高明的地方。”萧墨阳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他使用的不是普通的工业强酸,而是一种经过特殊配比的混合酸。气味小,挥发快,腐蚀性极强。而且,他选择动手脚的地方,是二十楼。这个楼层不高不低,平时很少有人会特意在这个位置进行检修。再加上井道里常年弥漫的机油味,这点微弱的酸味,很容易就被掩盖了。”
“最关键的是,”萧墨的高声调陡然拔高,目光直刺刑铮,“这个位于二十楼的,被悄无声息熔断的最后防坠安全装置,完美地印证了我在停尸房做出的那个侧写推论——电梯,并非一坠到底!”
刑铮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震惊。
“电梯在下坠前,确实在二十楼,经历了一次人为的悬停!”萧墨阳的声音掷地有声,回荡在寂静的夜空下,“凶手远程操控电梯,使其在二十楼停滞。然后,他有足够的时间,等待强酸腐蚀掉最后的备用防线。他甚至可能通过某种方式,在欣赏赵启明在黑暗中绝望挣扎的丑态。直到他玩腻了,或者强酸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他才从容地,完成了这起二次破坏。”
萧墨阳的眼神变得无比森冷,他看着刑铮,一字一顿地说道:“他把一场你们眼中伪造的机械故障,变成了一场十死无生,毫无悬念的……绝杀!”
整个现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萧墨阳这番如同手术刀般精准的逻辑演绎给震慑住了。他们仿佛亲眼看到了那个躲在暗处的凶手,如何像一个优雅而残忍的魔术师,一步步,将赵启明推向了死亡的深渊。
这枚无可辩驳的实物铁证,加上萧墨阳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心理侧写,像两记重拳,狠狠地砸在了刑铮一直以来坚守的侦查理念上。
他一直秉持着“重物证、轻侧写”的办案原则,认为一切推理和侧写,在没有实物证据支撑的情况下,都是空中楼阁。可现在,萧墨阳却用他最不屑的“侧写”,精准地预言了实物证据的存在,并且带领他们找到了这个足以颠覆整个案件的关键铁证。
刑铮陷入了良久的沉默。他低着头,看着手中的物证袋,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行事乖张,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模样,但智商和洞察力却高得吓人的年轻人。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以及整个重案组,从一开始就被凶手布置的表象给彻底蒙蔽了。他们像一群被牵着鼻子的牛,在凶手划定的圈子里打转,而萧墨阳,却从一开始就跳出了这个圈子,站在了一个更高的维度,俯瞰着整个棋局。
周围的下属们都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的组长。他们都知道,刑队是个极其骄傲和固执的人,现在被一个“外人”当着所有人的面,证明自己的判断是错误的,这对他的打击有多大。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刑铮并没有发怒,也没有为自己辩解。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抬起头,目光坦然而坚定地迎向了萧墨阳。
作为一名纯粹且经验丰富的老刑警,他心中对真相的追求,远远超过了个人那点可笑的颜面。
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满脸错愕和疲惫的下属,声音洪亮而清晰,没有丝毫的犹豫。
“我宣布,”刑铮的声音斩钉截铁,“技术科之前给出的,关于‘赵启明案’系机械故障导致的意外事故结论,是错误的!我作为重案组组长,承认我们在初步调查中,出现了重大的方向性失误!”
这番话一出,全场哗然。所有人都没想到,一向强硬的刑队,会如此干脆利落地当众承认自己的错误。
“从现在开始,”刑铮没有理会下属们的反应,他的目光再次转向萧墨阳,这一次,眼神中不再有戒备和审视,而是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凝重和认可,“‘赵启明案’,正式由意外事故,转为重大刑事案件立案侦查!案件代号‘坠落’!所有人员,取消休假,全体归队!目标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把那个躲在暗处,自以为是的王八蛋,给我揪出来!”
说完,他走到萧墨阳面前,第一次,主动向他伸出了手。
“萧先生,”刑铮的语气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敬佩,有感激,也有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我为我之前的态度,向你道歉。现在,我代表市刑警大队重案组,正式邀请你,作为本案的特别顾问,协助我们,一起侦破此案。”
这一次,他的邀请,不再是碍于人情,也不是为了敷衍,而是发自内心的,对萧墨阳能力的绝对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