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伪装成配电箱的铁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带着一身浓重的烟味和彻夜未眠的疲惫,陆廷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的脸色很难看,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写满了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挫败和烦躁。
“砰!”
他将手里一份用牛皮纸袋装着的、厚厚的文件,重重地甩在了那张堆满了各种电子零件的工作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拉过旁边一把看起来随时都会散架的破木椅,一屁股坐了下来,然后双手烦躁地、用力地揉搓着自己那张几乎要拧出水来的脸。
坐在他对面的季言,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伤口,已经被角落里那个吓破了胆的赵延成用最简单的方式处理过了。虽然依旧疼痛,但至少已经不再流血。
“看来,结果不怎么好。”季言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知道的事实。
“好?好个屁!”陆廷猛地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季言,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一般,“你知道我们这二十四个小时是怎么过的吗?我把整个刑侦支队,所有能喘气的人都派出去了!我们把整个京海市翻了个底朝天!结果呢?”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指着桌上那份文件。
“结果就是这份狗屁不通的报告!我们穷尽了所有的侦查手段,调取了所有的监控,排查了所有的数据库,结果连墨非白和林婉的半个影子都没摸到!他们两个,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所有的监控、所有的档案、所有的现实物证,全都被抹得一干二净!干净得……就像他们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样!”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平复自己那几乎要爆炸的情绪。
“然后呢?上面为了尽快平息这次全城屏幕被劫持事件带来的巨大舆论压力,为了给那帮整天就知道开会的官老爷们一个交代,就拿了这么一份漏洞百出的报告,直接定了案!你看看!你看看上面写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陆廷一把扯开那个牛皮纸袋,将里面的文件全部倒了出来,他拿起最上面的一页,几乎是吼着念了出来。
“‘白月,经法医DNA比对及现场勘查,已确认在跨海大桥爆炸案中意外身亡……’意外身亡?去他妈的意外身亡!”
“‘犯罪嫌疑人墨非白,因涉嫌多起网络攻击及谋杀案,现已畏罪在逃,市局将发布A级通缉令,在全国范围内展开追捕……’畏罪在逃?我们连他往哪个方向跑的都不知道!上哪追捕去?去天上吗?!”
陆廷的声音,在安静的地下室里回荡着,充满了无尽的、憋屈的怒火。
而季言,却没有理会他的抱怨。
他的目光,如同被磁铁吸引了一般,死死地落在了那份最终结案报告上,落在了“白月已确认死亡”那一行冰冷的、盖着市局公章的铅字上。
那一瞬间,他那颗拥有着超忆症的、如同超级计算机般的大脑,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地运转起来。
没有愤怒,没有抱怨。
只有绝对的、冰冷的、高速的回溯和计算。
从跨海大桥爆炸案开始的、关于这整个事件的每一个细节,每一条线索,每一帧画面,都在他的脑海中,被重新调取、放大、分析。
那个送外卖的年轻人……那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有些懦弱的男人……那张被他忽略的外卖单上的、错误的下单时间……
那个自称是“墨非白朋友”的、代号为“扳手”的、手上布满了粗糙老茧的残疾修车工……他在那间废弃的汽配城里,递给自己的那把经过特殊改造的、印着3D打印指纹的液压扳手……
那间隐藏在废弃屠宰场下的、散发着福尔马林和血腥味的地下黑诊所……那本被烧毁的、记录着林婉换骨重塑所有过程的病历档案……
这些看似杂乱无章的、如同碎片般的线索,在他的脑海中,不断地碰撞、拼接、重组。
季言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而悠长。
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恍然大悟的精光。
他终于……彻底地看穿了。
看穿了墨非白那个从一开始就布下的、精妙绝伦的、堪称史诗级的连环局。
他终于将这整个案子里,最核心、也是最关键的那一块拼图,严丝合缝地,拼凑了上去。
“陆队。”季言缓缓地抬起头,打断了还在那里喋喋不休地发着牢骚的陆廷。
“干嘛?”陆廷没好气地应了一声。
“你真的觉得,我们输了吗?”季言的眼神,平静地看着他。
“废话!人都跑了,证据也全没了,我们连林婉还活着都证明不了!这还不叫输?难道我们赢了吗?”陆廷烦躁地抓了抓自己那如同鸡窝般的头发。
“不,我们没输。从一开始,我们就不是棋手。”季言摇了摇头,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了桌面上那份漏洞百出的结案报告上,声音平静地说道,“你也一样,陆队。我们都只是棋子而已。”
“你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陆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仔细想一想,”季言的声音,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开始剖析这整个事件的底层逻辑,“一个拥有着能瞬间瘫痪整座城市网络、甚至能随意操控交通系统的顶尖黑客,一个能把市局数据库当成自己家后花园、随意篡改和删除文件的人,你觉得,他会犯下在凶器上留下3D打印指纹这种低级到可笑的错误吗?”
陆廷猛地一愣。
“还有,在地下车库里,你真的觉得,他是出于同情,或者说巧合,才操控了交通灯救了我们吗?以他的能力,他有一万种方法可以让我们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为什么偏偏要选择那种最引人注目、最惊世骇俗的方式?”
陆廷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季言,他那属于老刑警的直觉告诉他,季言接下来要说的话,将会彻底颠覆他的认知。
“因为,这一切,都是他刻意布置的破绽。是他故意留给我们看的。”季言的声音,在安静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在针对的,是你,是我,更是我们警方,这么多年来,已经形成的、过度依赖电子证据的办案习惯。”
“他很清楚,在网络世界里,他是无所不能的神。他可以随意地伪造监控录像,可以篡改DNA报告,可以把黑的说成白的,死的说成活的。他知道,单凭这些电子证据,你们警方永远不可能给他和林婉定罪,甚至会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所以,他需要一个人。一个不被他那些眼花缭乱的电子数据所干扰,一个只相信亲眼所见的、现实世界里的物理痕迹的人,来替他破开这个死局。”
季言平静地向陆廷阐述着这一切,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而我,就是他选中的那把钥匙。”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存在,知道我那过目不忘的超忆症,更知道我作为一个‘清理者’,只相信物理痕迹的行事准则。”
“所以,他完美地利用了这一点。他一步一步地,通过那张外卖单上的时间漏洞,引导我去怀疑那个所谓的‘扳手’;他通过那把印着3D打印指纹的液压扳手,引导你们警方去怀疑所谓的‘黑客同伙’;他通过废弃福利院里那些纸质的遗物,引导我们去寻找林婉过去的痕迹;最终,他用一场必死的追杀,把我逼进了那间地下黑诊所,逼着我亲眼去看到、去证实林婉换骨重塑的那个最残忍的真相。”
季言顿了顿,看着对面那个已经彻底陷入呆滞的陆廷,说出了最后的、也是最残酷的结论。
“从头到尾,我们都只是在他写好的剧本里,扮演着我们应该扮演的角色。我,是他选中的、最可靠的‘见证人’。而你,陆队,则是他选中的、最锋利的‘一把刀’。”
“他借由我这个‘见证人’的口,将沈家所有的罪恶,完整地、以物理证据的方式,挖掘了出来,然后摆在了你这把‘刀’的面前。”
“最终,我们帮助他,完成了对沈家的清算。”
“而他自己,则带着林婉,在完成了这一切之后,用他最擅长的方式,抹去了所有的痕迹,干干净净地,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