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红色信标

季言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狠狠地撞开了那扇早已锈迹斑斑、几乎与墙体融为一体的铁质安全门。

“哐当”一声巨响，门开了。

一股夹杂着雨后泥土芬芳和城市废气味道的新鲜空气，如同救命的甘泉，瞬间涌了进来。

季言再也支撑不住，他松开了架着赵延成的手臂，两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的软体动物，一前一后地从那狭窄的门洞里翻滚了出去，重重地瘫倒在路边湿漉漉的绿化带旁。

“呼……哈……呼……”

劫后余生的两人，贪婪地、大口地呼吸着这来之能不易的新鲜空气。那充满了积水、灰尘和铁锈味的地下世界，仿佛已经成为了一个遥远的、不真实的噩梦。

“活……我们活下来了？”赵延成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雨水混杂着泥水从他那张苍老的脸上不断滑落，他有些呆滞地望着头顶那片被城市灯光映照得发黄的夜空，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我们真的……从那群魔鬼手里逃出来了？”

季言没有说话，他只是侧躺在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伤口因为刚才剧烈的动作而彻底裂开，温热的血液正不断地向外渗透，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濒临极限的哀嚎。

他太累了，累得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再动一下。

“我们现在怎么办？”赵延成似乎终于从那巨大的恐惧中缓过神来，他挣扎着坐起身，看向身旁的季言，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依赖，“那些人……他们会追上来吗？我们现在安全了吗？”

“你觉得呢？”季言偏过头，看了一眼这个到现在还没搞清楚状况的老家伙，声音因为脱力而显得有些沙哑。

“我……我不知道……”

“那你最好现在就给我站起来，”季言用手肘支撑着地面，艰难地坐直了身体，他的目光望向了不远处那个黑洞洞的地下车库出口，眼神冰冷得像一块铁，“因为我们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他的话音刚落。

一阵刺耳的、如同野兽咆哮般的引擎轰鸣声，猛然从那个地下车库的出口处传来！

紧接着，伴随着收费栏杆被暴力撞断的巨响，几辆通体漆黑、车身上沾满了泥浆和划痕的高性能改装越野车，如同挣脱了牢笼的恶兽，咆哮着冲上了地面。

它们在空旷的街道上一个蛮横的甩尾，卷起大片的水花，轮胎因为与地面剧烈的摩擦而发出了刺耳的尖叫。

“是他们！是他们追上来了！”赵延成看着那几辆如同幽灵般出现的越野车，刚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他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去，试图躲到绿化带的灌木丛后面。

越野车上，那些刚刚经历了一场噩梦的杀手们，他们的情绪显然已经彻底失控。

车窗被猛地摇下，几张因为愤怒和屈辱而彻底扭曲的脸出现在了窗后。他们手里紧握着已经重新更换了弹匣的自动步枪，黑洞洞的枪口如同毒蛇的眼睛，疯狂地在街道四周搜寻着。

他们很快就发现了目标。

那个瘫坐在十字路口边缘，显得格外狼狈的两个身影。

“找到他们了！在那边！”其中一辆车上，一个杀手发出了兴奋而又残忍的嘶吼。

“碾死他们！！”带头的魁梧杀手从副驾驶座上探出半个身子，他那双因为被强光灼伤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复仇的、疯狂的火焰。

驾驶员没有丝毫的犹豫，他猛地一脚将油门踩到了底！

那几辆性能强悍的改装越主车，如同离弦的箭，瞬间爆发出恐怖的加速度，调转车头，径直朝着季言他们所在的人行道，狂暴地冲了过来！

“完了！全完了！”赵延成看着那越来越近、在他的瞳孔中不断放大的车灯，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季言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抬头望着十字路口上方那个正在不断闪烁着黄灯的交通信号灯。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恐惧，反而流露出一种近乎于冷酷的平静。

仿佛他早已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就在那几辆越野车即将冲上人行道，将他们碾成肉泥的瞬间。

异变，再一次发生了。

以这个十字路口为中心，方圆五公里之内，城市里所有正在运行的、成百上千个交通信号灯，在同一毫秒内，毫无征兆地，全部变成了刺眼的、代表着绝对禁止的——

红色。

街道上，那些正在以六十公里时速平稳行驶的、搭载了最新智能驾驶辅助系统的私家车、网约车、货车……它们的车载中控屏幕上，几乎在同一时间，都弹出了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带着最高权限的红色警告。

【警告：城市交通网络遭遇紧急状态，您的车辆驾驶权已被市交通管理中心强制接管！】

下一秒，这些车辆的底层驾驶协议被一股来自云端的、无法抗拒的强大指令彻底覆盖。

方向盘自动锁死，油门和刹车踏板瞬间失效。

这些沉重的、由钢铁和玻璃构成的“智能”座驾，在这一刻彻底脱离了车主们的控制，变成了一枚枚被远程操控的、冰冷的棋子。

“我的车怎么了？刹车！刹车失灵了！”

“方向盘动不了了！谁来帮帮我！”

刺耳的刹车声、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的声音、人们惊恐的尖叫声，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同时响起。

而在这个十字路口的中心，一场由数据流精心编排的、史诗级的“车祸”，正在精准地上演。

季言的瞳孔中，倒映出了这疯狂而又壮观的一幕。

一辆正在直行的白色SUV被强制向左打死了方向，车头狠狠地撞向了侧方一辆企图右转的红色跑车。

紧接着，一辆巨大的、满载着货物的集装箱卡车，仿佛收到了指令，它无视了前方已经发生的碰撞，保持着匀速，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重重地碾压了上去。

更多的车辆，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被磁铁吸引的铁屑，精准地、首尾相撞地、一层又一层地堆叠在了一起。

不过短短数秒的时间。

就在这个空旷的十字路口中心，一座由数十辆汽车、成百上千吨钢铁构成的、扭曲而又狰狞的巨大路障，轰然成型！

而那几辆正全速冲向季言的黑色越野车，它们的驾驶员根本来不及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做出任何反应。

“小心！！”

“快刹车！！”

在几声绝望的、变了调的嘶吼声中，那几辆黑色的钢铁猛兽，躲闪不及，一头扎进了那堆由无数变形的车体构成的、坚不可摧的钢铁废墟之中。

剧烈的、震耳欲聋的碰撞声响彻夜空。

越野车坚固的车头在与那堵钢铁墙壁的碰撞中，瞬间扭曲、变形，脆弱得像一个易拉罐。巨大的冲击力将车内的杀手们死死地挤压在座椅上，安全气囊在瞬间弹出，又被变形的仪表台和车顶彻底卡死。

车门在剧烈的碰撞中彻底变形，向内凹陷，将车内的乘员连同他们手中的武器，死死地困在了那狭小而又扭曲的车厢之内。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几秒钟前还气势汹汹的追兵，此刻已经变成了被困在钢铁牢笼里的、动弹不得的阶下囚。

季言缓缓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他看了一眼那片由钢铁和火焰构成的、壮观的“车祸”现场，又看了一眼那些在变形的车厢里徒劳挣扎、疯狂砸着车窗的杀手们。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还瘫在地上、早已被眼前这一幕吓傻了的赵延成，声音平静地说道：

“现在，我们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