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幽灵的轮廓

阎七将那根刚刚点燃的雪茄狠狠地摁灭在烟灰缸里，他站起身，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深深地看了季言一眼。

“你跟我来。”他沙哑地说道，然后转身朝着台球厅后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走去。

季言没有说话，只是跟在他身后。

阎七推开一扇伪装成墙壁的暗门，门后是一间更加狭窄、更加阴暗的内室。房间里没有任何通电设备，连一根电线都看不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纸张发霉的味道。

他走到一张破旧的木桌旁，划亮一根火柴，点燃了一盏玻璃罩的煤油灯。昏黄的火光在逼仄的空间里跳动，将墙壁上斑驳的霉斑照得如同某种诡异的地图。

“坐吧。”阎七指了指桌子对面一张同样破旧的木椅，然后转身走向墙角。

他蹲下身，拨弄着一个看起来像是上个世纪产物的、纯机械结构的巨大保险柜。他没有输入密码，而是用一种复杂的手法，转动着几个生锈的转盘。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括转动声，厚重的柜门缓缓打开。
 
他没有去碰里面那些用油纸包着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包裹，而是直接伸手到底部，摸索着打开了一个几乎与柜底融为一体的夹板。

他从夹板里，吃力地搬出了一本厚重得如同百科全书的手写账本。

账本的牛皮封面已经开裂，上面落满了厚厚的灰尘。

阎七将这本账本重重地砸在木桌上，扬起一阵呛人的尘土。

“你想知道什么，现在可以问了。”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度数很深的老花镜戴上，“我这里的规矩，你应该清楚。我只负责提供我这本‘脑子’里有的信息，至于信息是真是假，能挖出多深，那是你自己的本事。”

季言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在警局里折好的空白素描纸，又拿出那支碳素铅笔。

煤油灯昏黄的灯光下，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腕翻飞，在纸上迅速地勾勒起来。仅仅用了不到一分钟，那个结构诡异、充满了压迫感的多边形图腾，便再次清晰地出现在白纸上。

他将画好的图纸，推到了阎七的面前。

阎七拿起那张图纸，凑到煤油灯下，眯着眼睛仔细地端详了一会儿。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变化，只是那双深陷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有点意思。”他喃喃自语了一句，然后将图纸放在一边，翻开了面前那本厚重的账本。

他干枯的手指在账本那密密麻麻、如同天书一般的手写记录中快速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查阅的速度极快，像是在阅读一本早已烂熟于心的书。

这本账本，就是他引以为傲的、完全离线的“数据库”。上面记录了这些年来，他收集到的、关于地下世界所有见不得光的组织、人物、交易和符号的全部信息。每一条记录，都用他自创的一套密码体系进行了加密。

他又从旁边拿出一本更加破旧的、小一点的密码本，两相对照，开始一点一点地破译这枚水印图腾背后所隐藏的真实信息。

整个房间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煤油灯里灯芯燃烧时发出的、微弱的爆裂声。

季言静静地坐在对面，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他只是看着阎七那双在昏黄灯光下快速移动的手指，耐心地等待着。

时间仿佛在这里凝固了。

足足过了十几分钟，阎七翻动纸张的动作才终于停了下来。

他找到了他想要的那一页。

他合上账本，缓缓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用一块脏兮兮的布擦了擦。然后，他将身体向前倾，压低了声音，那双锐利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

“看来，你惹上的麻烦，比我想象的还要大得多。”阎七的声音嘶哑，像两片砂纸在摩擦，“这个图腾，我这里有记录。但不多。”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这个图案，不属于任何一个我知道的老牌黑客组织。它代表的是一个人，一个最近半年在深网里迅速崛起的顶尖高手。没人知道他（她）的真实身份、国籍、甚至是性别。在圈子里，所有人都只用一个代号来称呼他——”

阎七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了两个字：

“‘幽灵’。”

季言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幽灵’？”

“对，‘幽灵’。”阎七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这个‘幽灵’的行事风格非常诡异，他从不参与那些普通的网络攻击，对窃取商业机密或者银行数据也没兴趣。他的作案手法，更像是一种……艺术。”

“艺术？”

“没错，就是艺术。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恶毒的艺术。”阎七的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既有同行间的欣赏，又有发自内心的厌恶，“他专门利用目前最前沿的、连几大科技巨头都还在实验室里测试的深度学习算法，去制作那些毫无破绽的、伪造的换脸视频。”

他看着季言，一字一顿地说道：“他狩猎的目标，从来都只有一种人——那些极度在乎自己的社会声誉、手里又握着滔天财富的权贵阶层。你想想，对于这些人来说，有什么比一段足以让他们身败名裂的不雅视频流传出去更可怕的呢？尤其是，当这段视频假得让你根本无法自证清白的时候。”

季言没有说话，但他的大脑已经将阎七所说的每一个字，都牢牢地刻录了下来。

“沈阔，那个倒霉的沈家大少，”阎七冷笑一声，仿佛早就知道了沈阔的死讯，“他显然就是‘幽灵’最近盯上的、众多猎物里最肥美的那一只。他年轻，气盛，私生活混乱，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爸有的是钱。这么完美的猎物，‘幽灵’怎么可能放过？”

阎七往椅背上一靠，继续说道：“所以，事情就很简单了。‘幽灵’用一段伪造的视频套住了沈阔，开始对他进行敲诈勒索。而沈阔那个蠢货，不堪忍受这种无休止的勒索，就想到了一个自以为聪明的办法——找人把证据给物理销毁掉。他以为只要硬盘没了，就万事大吉了。”

“他太天真了。”阎七的语气里充满了嘲讽，“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他这种行为，在‘幽灵’看来，就是公然的挑衅。所以，‘幽灵’直接给了他一个最干脆的了断。也算是给其他那些还在犹豫付不付钱的‘客户’们，一个血淋淋的警告。”

昏黄的煤油灯光下，阎七的脸显得阴沉而诡异。

季言静静地听完他说的所有话，确认没有任何遗漏的细节之后，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多谢。”他对着阎七，平静地说道。

“谢就不用了。”阎七摆了摆手，“我只是做了我分内的事。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

他看着季言，眼神变得严肃起来：“你既然能画出这个图腾，说明你也看到了那段视频。在‘幽灵’眼里，你和沈阔没什么区别，都是知情者。他能毫不犹豫地干掉沈阔，也就能毫不犹豫地干掉你。你现在，就是他名单上的下一个目标。自己好自为之吧。”

季言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他转身，拉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离开了这间充满了霉味的内室，顺着来时的原路，走出了这个与世隔绝的地下防空洞。

当他重新回到地面，呼吸到城市午夜那潮湿而冰冷的空气时，他知道，一场真正的狩猎，已经开始了。

而这一次，他不再是旁观者。

他是猎物，也必须成为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