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救命啊!救命!”
“塌了!全塌了!快跑!”
“别挡路!滚开!”
顾明轩那凄厉的惨叫声,很快便被更加混乱、更加绝望的士兵们的哭喊声和叫骂声所淹没。整个崖底平台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座人间炼狱。穹顶在持续不断地崩塌,房屋大小的巨石如同末日审判的陨石,一块接着一块,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从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呼啸着砸落。每一次撞击,都让整个大地为之剧烈地颤抖。
那些侥幸从第一波爆炸中活下来的军阀士兵们,此刻早已被吓破了胆,彻底失去了所有的斗志和组织。他们扔掉了手中的枪,扔掉了身上一切的负重,如同受惊的兽群,哭喊着,尖叫着,互相推搡着,踩踏着,向着他们来时那条唯一能够通往地面的墓道疯狂地逃窜。然而,退路早已被他们自己亲手炸毁了一半。狭窄的通道根本无法容纳这么多人在同一时间涌入。踩踏、坠落、被同伴用刺刀捅死……为了活命,人性中最丑陋、最自私、最黑暗的一面在这一刻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报应……这他娘的全都是报应啊……”躲在石壁凹陷处的骆秋山看着眼前这如同地狱绘卷般的惨状,那张惨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混杂着恐惧与快意的表情。
“走!我们快走!”他下意识地就想拉着身旁的沈微澜,趁着这混乱,向着相反的方向逃离。
“等等!”
然而,裴砚之的声音却在此时冷静地响起。他没有去看那些正在疯狂逃命的士兵。他的目光穿透了那漫天的烟尘和不断坠落的碎石,死死锁定在了那座正在剧烈晃动、随时都有可能坠入万丈深渊的悬空阁楼之上,锁定在了那几口翻倒的青铜箱旁,那些散落一地的、被鲜血染红的泛黄古籍之上。
那是裴家三百年来的守护,是他的祖父用生命去捍卫的尊严,是整个华夏民族不可断绝的文脉。
“砚之!你……你想干什么?!”沈微澜第一个察觉到了他眼神中的异样。她看到裴砚之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正在燃烧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疯狂的火焰。
“你疯了吗?!那里就要塌了!我们现在必须马上离开!”她一把抓住裴砚之的胳膊,声音里充满了焦急。
“离开?”裴砚之缓缓地转过头,看着沈微澜,那张沾满了泥污和血迹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甚至可以说是带着一丝解脱的笑容,“沈小姐,我们已经没有地方可以离开了。”
他轻轻地挣脱了沈微澜的手,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做出了一个让他们都意想不到的举动。他一把扯掉了自己身上那件早已破烂不堪、沾满了泥浆和血污的、碍事无比的长衫下摆。
“嗤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这片充满了轰鸣与惨叫的废墟中显得异常的清晰。他赤着上身,露出了那并不算强壮、却因为连日的奔波而显得异常精悍的、布满了伤痕的身体。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只是转过头,用那双燃烧着熊熊火焰的、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眼神,看向了他身边那两个同样满身伤痕、却依旧死死盯着他的队友——霍三和骆秋山。
仅仅只是一眼,一个眼神的交汇,霍三和骆秋山便瞬间明白了裴砚之那疯狂的、却又理所当然的决定。
“妈的!”骆秋山狠狠地一拳砸在身旁的岩壁之上。他那双市侩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属于江湖人的血性与豪情,“老子这条命是你给的。今天,就他娘的还给你了。”
他不再有任何的犹豫。他猛地转过身,在那片狼藉的、到处都是军阀士兵尸体和丢弃装备的废墟里,疯狂地翻找起来。
“霍三!搭把手!”
“来了!”霍三也同样爆喝一声。他那魁梧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两人迅速地,在周围的废墟里,找到了他们的目标。那是一块被某个倒霉的工兵在逃命时丢弃的、用来抵挡爆破冲击波的、由厚重的钢板打造的防爆铁盾。
“起——!”
霍三和骆秋山,这两个体型和性格截然不同、此刻却拥有着同样信念的男人,对视一眼,同时发力。他们合力将那块足有数百斤重的、沉重无比的铁盾,从废墟中硬生生地抬了起来。
“砚之!跟紧我们!”骆秋山嘶吼着。
沉重的铁盾被他和霍三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高高地举过了头顶。两人一左一右,如同两尊最忠诚的、用血肉铸成的守护神,紧紧地护在了裴砚之的上方。
“走!”
裴砚之看着为他撑起一片生命天空的同伴,那颗早已被冰冷和决绝所包裹的心,在这一刻涌起了一股滚烫的热流。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的废话。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犹豫、所有的生死全都抛在了脑后。他的眼中只剩下前方那座正在烈火与浓烟中摇摇欲坠的悬空阁楼。他迎着头顶那如同暴雨般疯狂砸落的石头,踩着那满地狼藉、充满了鲜血与死亡的废墟,毫不犹豫地,向着那座随时都有可能坠入万丈深渊的、承载了他所有希望与使命的最终目标逆行冲锋。
“砰!砰!砰!”
大小不一的碎石接连不断地重重砸在他们头顶那块厚重的铁盾之上,发出了一阵阵沉闷的、如同敲响战鼓般的巨大撞击声。每一次撞击,都让霍三和骆秋山那举着铁盾的双臂剧烈地颤抖,都让他们脚下的步伐变得更加沉重。那股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们双臂发麻,虎口崩裂。但他们没有后退。他们只是死死地咬着牙,将那块沉重的铁盾举得更高,护得更稳。他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身后那个正在冲锋的、瘦弱的身影,撑起了一片虽然狭窄、却足以通往希望的钢铁苍穹。
前进。前进。前进。在这一刻,他们不再是什么没落的世家子弟,不再是什么市侩的古董商人,也不再是什么木讷的老矿工。他们是守护者,是逆行者,是敢于在末日的废墟之上,向着那所谓的命运发起最后冲锋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