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七年,江南梅雨季。
“裴砚之,裴家到了你这一代,算是彻底完了!”
“砚之,你听九爷爷一句劝,这些个破烂纸堆当不了饭吃。趁着年轻,赶紧去上海滩找个营生,别守着这片祖宗留下来的烂泥潭子等死!”
“裴少爷,下个月的薪水您看……哎,算了,就当我老吴白干了,您自己多保重吧。”
入夜,暴雨如注。
豆大的雨点疯狂地抽打着裴家老宅那一片片早已失去光泽的黛瓦,风声在空旷的院落里穿梭,呜咽得像是孤魂在哭。
藏书楼内,裴砚之独自一人,对窗外的凄风苦雨充耳不闻。他面前的桌案上,一盏老式煤油灯的火苗正被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的湿冷夜风吹得忽明忽暗,将他清瘦而专注的侧影投在身后那排顶天立地的书架上,摇曳不定。
这栋藏书楼是整座裴家大宅里唯一还不太漏水的地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书卷混合着潮湿泥土的霉味,身家败落的寒酸气几乎凝成了实质。
裴砚之对此早已习惯。他小心翼翼地用竹镊子夹起一页泛黄的残卷,那是一份手绘的《裴氏宗祠营造法式图》的残篇,上面的墨迹已经晕开,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关于承重斗拱的标注。他将残卷与桌上另一份《江南宅邸堪舆形胜图》摆在一起,两根修长的手指在图纸上缓缓移动,眉头紧锁,似乎在比对着什么深奥的秘密。
清廷覆灭不过几年,煊赫一时的裴家便急转直下。族人散的散,逃的逃,偌大的祖宅如今只剩下他和几个领不到薪水却又不忍离去的老仆,还有一个常年把自己关在宗祠里、瞎了一只眼的叔祖父裴宗林。
作为裴家长孙,裴砚之身上没有半点没落少爷的颓唐与纨绔。他变卖了自己身上所有值钱的物件,换来的钱财却并非用于吃喝享乐,而是全部投入到了对这些家族残存典籍的修复和整理之中。
就在此时,窗外天际猛地被一道惨白扭曲的闪电撕开。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仿佛就在众人头顶炸开,整座藏书楼都随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书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裴砚之刚刚稳住心神,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另一个方向——裴家宗祠那边,突然传来了一声更加沉闷、更加令人心悸的巨响。那声音不像是雷,倒像是某个庞然大物轰然倒地的哀嚎。
他猛地站起身,脸上的沉静瞬间被打破,眼神变得锐利如鹰。他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夹杂着泥土腥气的狂风暴雨立刻灌了进来,瞬间打湿了他的半边身子。远处的黑暗中,那座作为裴家最后门面的宗祠,此刻像是被巨人狠狠地砸了一拳,东侧的偏殿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了一个黑洞洞的豁口。
塌了。
裴砚之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从墙上摘下一件用来防雨的旧蓑衣披在身上,又抓起桌上那盏被他改造过、能够防风的煤油灯,甚至来不及穿上雨靴,便一脚踹开藏书楼沉重的大门,径直冲入了那片泼天也似的大雨之中。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布鞋,每一步都踩在没过脚踝的泥泞里,冰冷刺骨。从藏书楼到宗祠不过百余步的距离,此刻却显得格外漫长。破碎的青砖瓦片混在泥水里,好几次都险些将他绊倒。
终于,他踉跄着冲到了坍塌的废墟前。昔日还算齐整的偏殿,此刻已然化作一片狼藉的瓦砾堆。断裂的房梁像是巨兽的肋骨般七零八落地插在泥浆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石灰与尘土的味道。
裴砚之没有去理会那些断梁残柱,而是高高举起手中的煤油灯,径直走到那面坍塌了大半的墙体断口处。昏黄的灯光在风雨中顽强地摇曳着,照亮了那参差不齐、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断面。
他的目光在断面上飞快地扫视着,大脑中无数张家族的建筑图谱在飞速闪过。
不对劲。
他立刻就发现了问题所在。这面墙是宗祠偏殿的主要承重墙,按照祖上传下的《营造法式》,为了保证祠堂的稳固与庄重,理应采用实心沉底的砌法,用整块的青砖层层垒砌,内部绝不该有任何空隙。
可眼前的景象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墙体从中间断裂开来,赫然露出了一个中空的夹层。这个夹层大约有两尺来宽,上下贯通,明显是建造之初就被人为设计好的。这种结构,对于需要承担巨大重量的祠堂墙体而言,无异于自掘坟墓。在连日暴雨的冲刷下,外部的砖墙先行垮塌,导致整个结构失衡,最终引发了这一次的彻底倒塌。
这不是天灾。
一个冰冷的念头瞬间击中了裴砚之:这面墙里,藏着东西。
这个发现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开始加速。他环顾四周,除了风雨声再无半点动静。叔祖父应该还在主殿,并未察觉到这边的异样。
他不再迟疑,将煤油灯挂在旁边一截尚未倒塌的残垣上,而后深吸一口气,弯下腰,竟是直接用自己的双手,开始在那堆积如山的碎砖烂瓦中疯狂地挖掘起来。
“哗啦……哗啦……”
他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困兽,徒手将一块块沉重的青砖搬开,将一把把锋利的碎瓦扔到一边。一块尖锐的碎瓷片如同刀子般划过他的手掌,皮肉翻卷,一道深深的口子瞬间出现,殷红的鲜血立刻涌了出来。可那血迹刚一出现,就被瓢泼的大雨冲刷干净,混入脚下的泥水之中,消失不见。
裴砚之仿佛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他的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眼神里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他只是机械地、疯狂地重复着挖掘的动作,清理着墙体夹层周围的障碍物。十指连心,那种碎石磨破皮肉、瓦砾割开指节的剧痛,足以让常人惨叫出声,可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仿佛那双手根本不是他自己的一样。
他知道,这随时可能发生二次坍塌,将他活埋在这里。他也知道,自己的这双手,是用来执笔、翻阅古籍的,不是用来干这种粗活的。但他更清楚,这面墙里隐藏的,极有可能是解开整个裴家所有谜团的关键,是解开三十年前祖父裴敬亭离奇失踪真相的唯一线索。
时间在风雨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半个多时辰后,裴砚之的动作猛地一顿。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块冰冷而坚硬的石砖。这块砖的手感与周围的普通青砖完全不同,更加光滑,也更加沉重。他用被鲜血和泥浆包裹的双手用力擦去石砖表面的污泥,借着昏黄的灯光,一个熟悉的纹路出现在他眼前。
那是一个由篆体的“裴”字演化而来的复杂暗纹,是裴家核心机密才会使用的印记。
找到了。
裴砚之精神大振,他用早已磨得血肉模糊的指尖抠住石砖的缝隙,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外猛地一掰。
“咔!”
石砖应声松动。他将石砖整个抽了出来,一个四四方方的黑色物体静静地躺在墙体最深处的凹槽里。
那是一只铁盒,一只通体漆黑、入手沉重无比的铁盒。盒子的表面被涂上了一层厚厚的、已经发黄凝固的松香,所有的缝隙都被桐油封得死死的,显然是为了做到极致的防水防潮。
裴砚之伸出颤抖的双手,像是捧着一件绝世珍宝,小心翼翼地将这只铁盒从墙洞里取了出来。他将铁盒紧紧地、紧紧地抱在怀里,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湿透的衣衫传来,却仿佛带着一股灼人的温度。他不再看那片狼藉的废墟一眼,转身护着怀里的铁盒,踩着满地的泥泞,以最快的速度向藏书楼的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