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阴雨连绵的清晨,十万大山深处的浓雾混杂着冰冷的雨水,将整个军阀营地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盆地营区内的地面早已被连日来的军靴踩踏得泥泞不堪,混杂着马粪与腐烂落叶的刺鼻气味。一大早,各个帐篷外便传来了粗暴的喝骂声与步枪砸在肉体上的沉闷打击声。
负责看守的士兵们如狼似虎地冲进那些透风漏雨的破旧帐篷,用生硬的枪托将还在睡梦中瑟瑟发抖的学者和民间匠人们无情地驱赶出来。
“全都给我滚出来!别在里面磨蹭!大帅有令,所有人立刻到中央空地集合!谁敢装病拖延,老子现在就打断他的腿,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过去!”士兵的咒骂声在冰冷的雨幕中回荡。
一名年迈的泥瓦匠在泥水中摔倒,满身污泥地抱住士兵的军靴,苦苦哀求:“军爷,军爷息怒啊!外面下着这么大的冷雨,我这双老寒腿实在疼得站不起来了,您行行好,容我找根拐杖撑着走吧,千万别动手啊!”
士兵毫不留情地一脚将其踹开,厉声呵斥:“阎王爷催命还管你腿疼不疼!今天就算你是爬,也得给我爬到空地上去!快走!”
祁闾搀扶着身体已经极度虚弱的前朝老翰林季仁寿,在泥泞中艰难地跋涉。冰冷的雨水顺着他们的脸颊流淌,浸透了单薄的长衫。祁闾一边小心翼翼地护着季仁寿,一边压低声音,用极快的语速在季仁寿耳边叮嘱:“季老,您千万踩稳了,留心脚下的泥坑。这帮丘八突然在大雨天紧急集合所有人,而且我看营地周围的暗哨全都撤了,反而在中央空地架起了机枪。这绝对是来者不善。大帅那边连续好几天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挖,死了那么多士兵,连个古墓的影子都没见到,肯定是彻底失去理智了。等会儿无论发生什么残忍的事情,您一定要忍住性子,千万别出声触怒他们。咱们现在是案板上的鱼肉,强出头必死无疑。”
季仁寿吃力地喘息着,目光穿透雨幕,盯着前方被重重包围的空地,语气中透着看破生死的决绝:“祁闾,你不用再劝老朽了。你看他们这布阵的阵势,图穷匕见,显然是打算用人命来逼咱们就范了。老朽这把骨头,在车厢和这毒瘴林子里折腾了这么久,早就不打算活着回去了。他们若是真敢用屠刀来要挟咱们出卖祖宗的基业,老朽今日就算是豁出这条命,也绝对要给他们一个明明白白的了断。”
众人跌跌撞撞地被驱赶到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空地四周的高台上,早已架起了数挺重机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被包围在中间、瑟瑟发抖的人群。几名士兵站在机枪后,手指紧紧扣在扳机上,冰冷的眼神如同看待一群待宰的牲畜。
阎镇彪穿着一件厚重的黑色防雨军大衣,大步从中军帐内走出,皮靴在泥水中踩出沉重的声响。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眼角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抽搐。副官贺庭州撑着一把黑伞,紧紧跟在阎镇彪身后。
阎镇彪走到人群前方,停下脚步,冷漠的目光扫过这些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的文人,随后他转头向身后的副官问道:“贺副官,人在哪?把那些号称看一眼山水就能定出阴阳风水大局的老神仙们,全都给我拽出来。我今天倒要看看,他们这神仙手段到底能不能挡得住我的子弹!”
贺庭州收起黑伞,面无表情地对着旁边的警卫挥了挥手。几名如狼似虎的警卫立刻冲入人群,将两名此前负责勘察地形却毫无建树的寻龙地师粗暴地拖拽出来,重重地按倒在阎镇彪面前的泥水里。
阎镇彪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两名抖若筛糠的地师,直接拔出腰间的配枪,用枪管冷冷地挑起其中一人的下巴,语气森寒地说道:“两位宗师,当初在省城的时候,你们两个可是拍着胸脯向我保证,只要到了这十万大山,寻龙点穴就是易如反掌的事情。现在呢?几天过去了,我的工程兵按照你们指的位置去炸山,结果引爆了大规模的泥石流,把我三个排的弟兄活活埋在黄土下面抠都抠不出来!我的兵死了一大片,你们却什么都没给我找到。现在,你们怎么向我解释?”
张地师跪在泥水里,疯狂地磕头,泥浆糊满了他的脸,他声嘶力竭地求饶:“大帅饶命啊!大帅明鉴!不是我们兄弟俩欺瞒大帅,实在是这里的地势太过诡异古怪。这盆地常年被毒瘴和雨水笼罩,风水学上的磁场完全混乱,我们的罗盘到了这里指针就开始乱转,彻底失去了作用。再加之连日的大雨改变了地下的水脉走向,我们实在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精准定穴。请大帅再多宽限几日,只要雨一停,这山里的磁场恢复正常,我们一定能找到主墓道的入口啊!”
一旁的李地师也急忙跟着哭喊:“是啊大帅!不是我们不尽心尽力,实在是这前朝藩王墓的规制太过凶险,布下了极为高深的奇门遁甲之术,刻意隐藏了穴位。大帅,您只要再给我们三天时间,我们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一定为大帅指出一条明路!求大帅开恩,千万别杀我们啊!”
阎镇彪听完,嘴角扯出一抹极度残忍的冷笑,他收回枪管,厉声咆哮道:“宽限几日?我的洋人朋友在海外等着交货,前线的部队每天都在消耗海量的军饷,你让我宽限几日?你们不仅骗了我的大洋,还害死了我那么多拿着枪拼命的兄弟,现在还有脸跟我要时间?老子告诉你们,在我的军营里,从来没有宽限这两个字,只有军法无情!没用的废物,留着也是浪费我的军粮!”
话音未落,阎镇彪没有任何讯问和审判的过场,当众将枪口对准了张地师的脑袋,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紧接着,枪口瞬间横移,再次扣动扳机。
两声沉闷的枪响撕裂了雨晨的宁静。两名地师的头部瞬间被子弹贯穿,身体如同破布袋一般倒在泥水之中,当场毙命。鲜红的血液混着浑浊的雨水,在泥泞的地面上迅速蔓延开来。
人群中立刻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声。许多年迈的学者吓得双腿发软,直接瘫倒在地,捂着脑袋发出绝望的呜咽。
阎镇彪将还在冒着刺鼻硝烟的枪口高高举起,指向面前瑟瑟发抖的众人,大声宣布:“都给我把眼睛睁大看清楚了!这就是欺骗我、延误军机的下场!老子不管你们在省城里有多大的名望,不管你们平时被那些达官贵人怎么捧着。在我的地盘上,找不出古墓入口,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成为这十万大山的肥料!你们这群所谓的文化人最好立刻明白一个道理,你们的命现在就攥在我的手里。”
这残忍的喋血手段进行立威,彻底摧毁了在场学者们的心理防线,绝望和极度的恐惧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迫使他们明白,在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军阀面前,没有任何道理可讲。
立威之后,阎镇彪无视脚下还在流血的尸体,踩着鲜血,径直走入人群,最终停在了前朝老翰林季仁寿的面前。他一把推开试图阻挡的祁闾,将带有鲜血和余温的枪口直接抵在了季仁寿满是皱纹的额头上。
阎镇彪恶狠狠地盯着季仁寿,语气中带着逼迫与威胁:“季老头,我在省城就听说过你的大名。前朝翰林院的大学士,专攻地方县志和金石学问,你是这群人里学问最深的一个。那份关于这十万大山藩王封地的堪舆拓片,就是从你书斋的桌子上搜出来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老东西脑子里装的东西,比这地上躺着的两个废物加起来还要多。你肯定早就看出了这山里的门道。说吧,别跟我装死,利用你毕生的学识,现在立刻给我指出这座藩王主墓室的准确方位。只要你指出来,我保你活命。”
季仁寿虽然在连日的跋涉中已被折磨得形容枯槁,身躯佝偻,但他深知这支军阀部队盗掘国宝的真实目的。他们根本不是单纯为了充实军备,而是为了将地下的珍贵文物直接倒卖给洋人换取先进军火,从而继续在国内挑起连绵不绝的战端。
面对抵在额头的枪口,季仁寿没有丝毫退缩。他用尽全身仅存的力气,挺直了佝偻的脊背,不顾一切地直视着阎镇彪充满杀意的眼睛,厉声痛斥道:“阎大帅,你不用白费心机了。那份拓片确实是我毕生研究的心血,我也确实能看出这地下的风水走势。但我明确地告诉你,这前朝藩王墓,你动不得!哪怕你今天把在场的所有人都杀光,把这十万大山翻个底朝天,你也休想从我嘴里得到半个字的指引!”
阎镇彪咬着牙,将枪口用力顶在季仁寿的骨头上:“老家伙,你的骨头倒是挺硬。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你当真以为你一条烂命,能比我手里的枪杆子硬?你到底在顾忌什么?识相的现在说出来,我保证你后半辈子荣华富贵。你若是不识相,我这枪里的子弹,可不管你是不是什么前朝大学士!”
季仁寿怒极反笑,他指着阎镇彪的鼻子,毫无畏惧地大骂:“荣华富贵?你这沾满鲜血的大洋,老朽嫌脏!阎镇彪,你这披着军装的贼寇!你真以为老朽不知道你那见不得人的勾当?你打着筹集军饷的幌子,实则是要将这地下的老祖宗国宝卖给那些洋鬼子换取军火!你为了一己私利,在国内挑起战端,屠戮自己的同胞,现在还要毁我华夏文脉!你这是数典忘祖,是彻头彻尾的卖国贼行径!你就是一个贼,是中华民族的千古罪人!你必将遗臭万年,被后世唾骂!老朽宁死,也绝不给你指半条路!”
这番毫不留情的斥责,如同响亮的耳光,当众戳穿了军阀打着考古幌子敛财的遮羞布。周围的军官和士兵面面相觑,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阎镇彪彻底失去了理智,恼羞成怒的他双眼赤红,没有进行任何犹豫,手指猛地扣下扳机。
子弹瞬间穿透了季仁寿的头颅,强大的冲击力带着鲜血和脑浆在雨中飞溅。这位一生傲骨的前朝老翰林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地砸在泥泞的地面上,当场毙命。
季仁寿倒下的瞬间,温热的鲜血直接溅了站在一旁的祁闾满脸。
祁闾僵立在原地,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脸上温热的血迹。他瞪大双眼,死死地盯着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的忘年交老友,内心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冲击。这近在咫尺的死亡彻底击碎了祁闾心中仅存的文人天真与明哲保身的幻想。
他强忍着挚友惨死带来的撕心裂肺的悲痛,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嘴唇。牙齿深深陷入皮肉,直到磕破皮肉渗出鲜血,混着脸上的血迹一起滴落,他也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甚至连身体都没有颤抖一下。
在极度的恐惧与愤怒交织的旋涡中,祁闾的大脑反而被逼出了前所未有的冷静与清明。他清晰地认识到,在这些杀人不眨眼、为了钱财可以出卖国家文脉的军阀面前,任何硬碰硬的反抗都只是无谓的送死。现在冲上去,根本无法为季老报仇,也绝对无法阻止地下的国宝外流。
祁闾在心底暗暗发誓,绝不能让季老白死。唯有立刻展现出自己无可替代的利用价值,获取这个残暴军阀的信任,才能在后续险象环生的古墓探险中活下去。他必须忍辱负重,寻找机会利用墓中那些足以致命的机关和复杂的局势,为恩师复仇,将这群贪婪无度的军阀彻底埋葬在这永不见天日的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