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自己选!”
慕枫扬那冰冷而又充满了力量的声音如同最沉重的战鼓一下又一下地狠狠地敲击在在场每一个白鹰部将领的心脏之上。整个王帐之前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呼啸着穿过林地的风声在诉说着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那几卷散落在草地上的、沾染着血迹与风沙的羊皮账册,以及那上面一个个鲜红刺眼的、属于镇军大将军裴啸山的私印,就如同一条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死死地缠绕住了在场所有人的脖颈,让他们感到一阵阵的窒息。
骑在白色战马之上的白鹰部首领,他那双锐利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些不容辩驳的铁证,他那宽阔的额头上不知不觉间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冰冷的汗珠。他怕了——这是他继任白鹰部首领以来第一次感到如此真切的恐惧。他原本以为只要他们白鹰部远离那纷争不断的边关,只要他们牢牢地守住这片养育了他们世世代代的绿洲水源,他们就能在这片残酷的、弱肉强食的草原上保全自己的部族、偏安一隅。可是今天,慕枫扬那番如同刀锋一般锐利、如同手术刀一般精准的剖析却彻彻底底地撕碎了他所有天真的、自欺欺人的幻想。他清楚地意识到,他和他部族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一头最为凶残也最为狡猾的饿狼给盯上了,而那头饿狼的背后还站着一个更为恶毒、更为阴险的猎人。一旦让那头饿狼换上了全套的、由大殷王朝最精良的军器监打造的破甲重弩和斩马刀,那么他们白鹰部引以为傲的、那如同风一般迅捷的轻骑兵防线在那钢铁的洪流面前必将如同纸糊的一般被轻而易举地撕裂。到那时,等待他们的将是灭族的灾难。
不,绝不。他绝不能让自己的部族重蹈五年前那些被沙狼部吞并的小部落的覆辙,他绝不能让他身后的这数万族人都惨死在裴啸山和乌图鲁的屠刀之下。想到这里,白鹰部首领眼中那最后一丝犹豫与挣扎也彻底地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决绝。他知道,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眼前这个孤身闯营、胆识过人并且同样与裴啸山有着血海深仇的汉人,是他,也是他们整个白鹰部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手——那只握着佩刀的手。周围那数百名早已将慕枫扬和阿依慕团团围住的白鹰部游骑在看到首领这个手势之后,他们的眼中都露出了一丝疑惑,但他们还是毫不犹豫地执行了首领的命令。
“锵!锵!锵!”
一阵阵整齐划一的金属归鞘的声音响起,那数百柄闪烁着森然寒芒的弯刀被重新插回了刀鞘之中。那原本剑拔弩张、充满了肃杀之气的氛围随之缓和。阿依慕在看到这一幕之后,她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地。她知道,慕枫扬他赌赢了。
白鹰部首领缓缓地从那高大的白色战马之上翻身而下。他脱下了头上那象征着首领权威的鹰羽头冠,他将腰间那把镶嵌着宝石的佩刀双手捧着递给了身旁的亲卫。然后他迈着沉稳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慕枫扬的面前。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充满了复杂情绪的锐利的眼眸深深地注视着眼前这个比他年轻了至少二十岁、但无论是胆识还是智谋都远在他之上的汉人青年。许久,许久,他才缓缓地开口。他的声音沙哑而又充满了力量。
“你,叫什么名字?”
“慕枫扬。”
“好。”
白鹰部首领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记住这个名字了。从今天起,你慕枫扬,就是我,也是我们整个白鹰部最尊贵的朋友!”
他说着,猛地从身旁亲卫的腰间拔出了一柄锋利的用来割肉的匕首。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注视下,他毫不犹豫地将那锋利的匕首对准了自己的掌心狠狠地划了下去。
“嗤啦!”
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瞬间出现,滚烫的鲜红的血液立刻涌了出来。他,将那流着血的手掌伸到了一旁由亲卫端着的、盛满了草原烈酒的粗糙的陶碗上方,任由那滚烫的鲜血一滴一滴地滴入那清冽的酒水之中。这,是草原上最古老也最神圣的结盟的仪式——歃血为盟。
慕枫扬看着眼前这一幕,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他知道,这是对方在向他展示最大的诚意。他也没有丝毫犹豫,他同样拔出了自己那柄冰冷的精钢短刃,他同样在自己那只完好无损的右手上狠狠地划开了一道同样深深的血口。然后,他也将自己那同样流着鲜血的手伸到了那只陶碗的上方,任由他这个来自中原的大理寺少卿的鲜血与眼前这个草原部落首领的血水缓缓地交融、汇合,最终彻底地融为了一体——不分彼此。
白鹰部首领看着碗中那已经被鲜血染成了妖异的红色的烈酒,他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豪迈的笑容。他端起那碗沉甸甸的血酒对着慕枫扬高高举起。
“敬,死去的英魂!敬,即将到来的复仇!”
他说完,仰起头,将那碗充满了血腥与烈性的酒一饮而尽。慕枫扬也同样从亲卫的手中接过了那只陶碗,他紧随其后仰起头,将那剩下的半碗血酒也一滴不剩地全部饮下。
两人以这种最为原始也最为神圣的、以血的方式,彻底地敲定了联合绞杀裴啸山、摧毁整个边关走私网络的惊天契约。一场针对孤狼关镇军大将军裴啸山的全面的、致命的反击,终于在这塞外大漠的最深处正式地拉开了它那充满了血与火的宏大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