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正午,烈日高悬,晒得河滩上的淤泥冒起阵阵白气。
司益丰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只是对身边几个还算听话的衙役吩咐道:“去,把马车上的布幔拿过来,在这里围一圈,挡住风,也挡住闲人的眼。顶上留个口子,让太阳能照进来就行。”
严铁山站在一旁,抱着胳膊冷笑:“司益丰,你这是要搭台唱戏不成?验个尸而已,还搞得神神秘秘的。我倒要看看,你今天能从这光溜溜的脖子上变出什么花来!”
司益丰像是没听见,戴上一双薄薄的皮手套,端起那盆还在滚烫的盐梅水。刺鼻的酸味和葱白的辛辣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直皱眉。他拿出一块干净的麻布浸透,拧得半干,然后蹲下身,开始在苏婉娘苍白无痕的颈部反复用力擦拭。
他的动作不快,但很有节奏,每擦几下,就停顿片刻,让滚烫的热气和药性渗进死者冰冷的皮肉里。
裴文渊站在布幔外,脸色越来越不耐烦,频频看向日头:“司益丰,到底还要多久?魏府的管家一早就来催了,你再磨蹭下去,本官可不等你了!”
司益丰头也没抬,声音从布幔里传出来:“大人,就快好了。人命案子,急不得。您要是真有要紧事,不如先去赴宴,这里交给我就行。”
这话听在裴文渊耳朵里,无异于火上浇油。他冷哼一声:“本官今天倒要看看,你究竟有什么通天的本事!你要是验不出个所以然来,就不是耽误本官赴宴这么简单了!”
布幔内,只有司益丰擦拭皮肤的声音。霍青峰举着伞,一动不动地站在旁边,额头上全是汗。
一炷香的时间慢慢过去。
周围的衙役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都这么久了,什么也看不出来啊。”
“我看这老头就是故弄玄虚,想多要点赏钱吧。”
“可不是嘛,你看严捕头的脸都黑成锅底了,今天这老头怕是要倒大霉。”
严铁山听着手下的议论,脸上的冷笑越来越浓。他一步跨进布幔里,指着苏婉娘的脖子大声道:“司益丰,时间到了!你看看,除了被你搓红了一点,还有什么?伤痕呢?致命伤在哪里?你不是说她是被人杀的吗?证据呢!”
司益丰擦完最后一下,将麻布扔回盆里。苏婉娘的脖颈上,皮肤微微泛起一层极不自然的淡红色,但依旧光滑平整,根本看不出任何伤痕的轮廓。
“我看你是无话可说了吧!”严铁山得意地转向裴文渊,“大人,这老东西就是存心延误公职,胡言乱语,扰乱办案!我看不用再等了,现在就把他拿下,重打四十大板,再革了他的职!”
裴文渊的耐心也到了极限,他正要开口下令,司益丰却缓缓站起了身。
他对周围所有的嘲笑和威胁都充耳不闻,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中最为猛烈的太阳,然后对霍青峰说:“青峰,把伞撑开。”
霍青峰立刻将那把特制的红油纸伞撑开,高高举起,遮挡在苏婉娘尸体的正上方。
“伞放低一点,对准她的脖子。”司益丰指挥道。
刺目的阳光穿透涂满红油的伞面,瞬间化作一片浓郁的红光,像一块红色的丝绸,精准地投射在死者被盐梅水反复擦拭过的脖颈上。
奇特的一幕发生了。
在红光的映照下,苏婉娘颈部原本看不出任何异样的皮肤,竟慢慢显现出淡淡的青紫色阴影。随着霍青峰调整纸伞的角度,那阴影越来越深,越来越清晰。
“这……这是什么?”一个年轻的衙役忍不住惊呼出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只见那片红光之下,苏婉娘的脖子上,赫然浮现出两道交叉的深紫色勒痕!那勒痕又宽又深,像是两条毒蛇死死地缠绕在她的喉咙上,边缘模糊,显然是柔软的布料所致。
严铁山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指着那勒痕的手指不停地颤抖:“这……这怎么可能……刚才明明什么都没有……”
司益丰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大人,捕头,你们看清楚。这两道交叉的痕迹,就是致命伤。凶手用的不是绳子,而是宽大柔软的布条,比如女人的裙带,或是绸缎铺里的布料。他从背后下手,将布条交叉勒住苏婉娘的脖子,用力致死。因为凶器柔软,所以死者皮肤表面留不下明显的伤口,但皮下的血肉早已被勒断,淤血全都积在了里面。用盐梅滚水,是为了活血化瘀,让皮下的淤血浮上来。而这红油纸伞,则能滤掉杂光,让阳光只剩下红色,在这种光下,青紫色的淤血会变得无所遁形。”
他顿了顿,看着目瞪口呆的众人,缓缓说道:“我们这行里,管这个法子叫‘红伞验骨’。”
铁证如山。
整个河滩上一片死寂。
裴文渊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青一阵白一阵。他被一个贱籍仵作当着所有手下的面,证明了自己的判断是错的,这比当众打他一耳光还难受。
他死死地盯着那两道紫黑色的勒痕,过了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既然是谋杀……既然找到了致命伤……”
他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就走,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严铁山!这案子就交给你了!天黑之前,必须给本官把凶手抓回来!要是耽误了,你自己去大牢里待着!”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朝城里大步走去,连马车都顾不上坐了。
“大人!大人!”严铁山想追,却被裴文渊的背影给钉在了原地。
他转过头,满腔的怒火和屈辱无处发泄,一双眼睛因为愤怒而布满血丝。他死死地瞪着司益丰,那眼神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都是这个老东西!要不是他,自己现在已经拿着赏钱,陪着大人在魏府喝酒了!
他恼羞成怒,为了泄愤,也为了尽快给裴文渊一个交代,忽然把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桥洞。
他几步冲过去,一把将一个正缩在桥洞下躲太阳的残疾乞丐给拽了出来。那乞丐只有一条腿,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就是你!”严铁山用刀鞘指着乞丐的脸,厉声喝道,“昨晚下大雨,你肯定就躲在这里!你看见苏婉娘一个人从河边走,就起了色心,对不对?杀了人还把她扔进河里,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那乞丐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惊恐地叫道:“不是我!官爷,不是我啊!我昨晚一直睡在这里,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啊!”
“还敢狡辩!”严铁山一脚踹在乞丐的胸口,对他身后的两个衙役吼道,“愣着干什么?给我锁起来!这就是杀人凶手!带回县衙大牢,给我上大刑!我倒要看看,他的骨头有多硬!”
两个衙役不敢违抗,立刻上前用铁链锁住了乞丐。
“冤枉啊!官爷!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乞丐凄厉的哭喊声在河滩上回荡。
霍青峰看不下去,上前一步,忍不住开口:“严捕头,这……我们一点证据都没有,怎么能随便抓人?”
严铁山猛地回头,一双血红的眼睛瞪着他:“证据?裴大人说了,天黑之前必须破案!他就是证据!你一个新来的懂什么?再多说一句,我连你一起关进去!”
说完,他不再理会任何人,亲自押着那哭喊不止的残疾乞丐,直奔县衙大牢而去。
河滩上,只剩下司益丰和霍青峰,还有那具脖颈上勒痕清晰的尸体。
司益丰默默地看着严铁山远去的背影,面无表情,眼神却像结了冰。他弯下腰,将那把立下大功的红油纸伞慢慢合拢,开始收拾自己那只破旧的木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