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十五年盛夏,清晨的平江县城外护城河边,淤泥滩上还残留着昨夜雷暴雨的痕迹。几名农夫围在尸体旁,低声议论。
“裴大人,您看这苏婉娘……”捕头严铁山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故意放得很大,“河岸这么滑,昨晚又下这么大的雨,她不小心掉下去,十有八九是溺死了。”
知县裴文渊站在高处,用手帕捂着口鼻,皱着眉往下看了一眼,语气带着明显的烦躁:“不用多说。看她衣衫完好,脸上也没什么伤痕,明显是失足落水。严捕头,叫人把尸体拉走,验尸格目我回头签就是。”
“是是是!”严铁山立刻大声应道,回头冲着几个衙役挥手,“还愣着干什么?拿草席过来,把人卷了抬走!拖得时间长了,知县大人还要赶去魏大老爷府上呢!”
几个衙役正要上前,河滩里忽然响起一声冷冷的拒绝:“慢着。”
司益丰提着那只破旧的木箱,鞋子已经陷进淤泥里,却一步步走到尸体跟前,直接挡住了衙役的路。
裴文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司益丰,你挡什么?还不快点验了签字!”
司益丰把木箱放在泥地里,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很稳:“大人,这不是溺死的。”
“不是溺死的?”严铁山冷笑一声,“你个老仵作又想节外生枝?裴大人都看过了,你还想翻案?”
司益丰没有理他,直接蹲到苏婉娘身边,伸手捏开她僵硬的下颌。泥水混着血迹从她嘴里流出来,他用手指在口腔和鼻腔里仔细清理了一遍,又把手指伸进去探了探。
裴文渊不耐烦地催促:“司益丰,你到底要干什么?一具落水女尸而已,你还想翻出花来?”
司益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指向尸体:“大人,你们看她口鼻里。溺水的人在水里挣扎,会拼命吸气,嘴里、鼻子里会灌进河底的沙子和水草。可她现在口鼻都干干净净的,一点沙子都没有。”
严铁山不信:“那也许是她没来得及挣扎就沉了底?”
司益丰又蹲下去,按住苏婉娘的腹部,用力一压。平坦的肚子软软的,没有鼓起来。
他抬起头,对着裴文渊和严铁山说:“大人,溺水的人肚子里会灌进很多河水,肚子会鼓得像个皮球。可她现在肚子里什么都没有,压下去就瘪了。这说明她根本没在水里活过。”
裴文渊皱起眉头,手帕还捂着口鼻:“你意思是……”
“她是死后被人扔进河里的。”司益丰直起身,声音不大,却把周围几个衙役都说住了,“这不是意外落水,是谋杀。”
严铁山脸上的笑僵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冷笑出声:“司益丰,你这老东西是想多拿点验尸钱吧?裴大人都说完了,你还在这儿胡说八道!”
裴文渊也沉下脸:“司益丰,你今天是故意跟我作对?晌午魏宗明府上的寿宴我必须到场,你现在给我添乱?”
司益丰面无表情地回道:“大人,尸体在这里,我验的就是实话。不是溺死的,就是被人杀死的。”
严铁山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司益丰,你别不识好歹。知县大人今天心情不好,你再胡闹,小心连你这仵作的差事都丢了。”
司益丰看了他一眼:“捕头,你是想草率结案拿赏钱,还是想把人命案子查清楚?”
严铁山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涨红。
裴文渊深吸一口气,把手帕放下来,声音带着怒意:“司益丰,你刚才说她口鼻干净、肚子不鼓,这些你都有把握?”
“有。”司益丰点头,“我做了二十年仵作,这两样最明显不过。溺死的人不可能这样。”
裴文渊沉默片刻,回头看了一眼严铁山,又看了一眼几个衙役,最后把目光落回司益丰身上:“那你说,该怎么验?”
司益丰指了指尸体:“先把她抬回县衙,解开衣服仔细看。外面看不出伤痕,不代表里面没有。”
严铁山立刻反对:“裴大人,这可不行!魏大老爷府上的人已经在等着了,您要是晚了,别人会怎么说?再说这苏婉娘不过是城里一个绣娘,死了就死了,犯不着为了她耽误大事。”
司益丰冷冷道:“捕头,你这话是人命不值钱,还是你自己想早点结案?”
严铁山瞪着他:“你——”
裴文渊抬手止住两人的争执,语气已经明显不耐:“司益丰,你再给我说一遍,你确定她不是溺死的?”
“确定。”司益丰的声音很稳,“大人,验尸格目我可以签,但必须写清楚:死者非溺死,而是死后抛尸。”
裴文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冷笑一声:“好,司益丰,你有种。”
他转头对严铁山说:“把人抬回县衙。严捕头,你亲自看着,别让人再碰尸体。”
严铁山愣了一下,急道:“大人,这——”
“抬!”裴文渊声音提高了几分,“今天的事我自有主张。”
严铁山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朝几个衙役挥了挥手:“抬回去!”
几个衙役把苏婉娘的尸体小心抬上草席,往回走。司益丰提着木箱跟在后面,鞋子里的泥水一走一晃。
裴文渊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脸色阴沉。他回头看了一眼护城河,河水还在浑浊地流着,昨夜的雷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严铁山小跑着跟上来,低声劝道:“大人,您别跟司益丰那个老东西一般见识。他就是想多事。魏大老爷那边要是怪罪下来……”
裴文渊没理他,只冷冷道:“走。”
一行人往县城方向走,河滩上只剩下几名农夫还站在远处张望。晨光已经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淤泥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司益丰走在最前面,木箱在手里轻轻晃动。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步子迈得更稳了些。
尸体被抬在中间,盖着半张草席,露出苏婉娘发白的手指。手指微微弯曲,像还在抓着什么。
严铁山走在队伍最后,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低声骂了一句什么,又很快闭上嘴。
裴文渊走在队伍最前头,手帕已经收起来,脸色却越来越沉。
一行人很快消失在通往县城的路上,只留下河滩上被踩乱的脚印,和还在缓缓流动的浑浊河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