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罪魁祸首的伏诛与滔天罪恶的终结,那股支撑着庞大言灵之力的气机也随之在夜空中缓缓散去。天地间的威压尽数退去,只留下满地残垣断壁证明着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大战。
耗尽了最后一丝心血与体力的年轻说书人黄天成,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他脱力地从半空中的主脊横梁上跌落下来,重重地摔在铺满灰尘的青砖地面上。
没有任何多余的挣扎,黄天成仰面躺在废墟之中,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久违的干净空气,那种常年盘踞在封门村上空的浓烈尸臭与刺鼻血腥味,此刻已经随着阵法的毁灭荡然无存。清冷的夜风吹拂在他的脸上,带来一种重获新生的舒畅感。
黄天成根本顾不上检查自己身上那些被碎砖瓦片划破的伤口。他第一时间转头,将急切的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死角区域,去确认同伴的安危。
透过迷蒙的月光,他看到满身伤痕的扎纸匠汉子蛮二锤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而在蛮二锤宽厚身躯的保护下,吐血昏迷的隐世风水传人叶知秋安静地靠在半截石柱旁。虽然他们两人的模样此刻看起来十分凄惨,全身上下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口,衣服也被鲜血彻底染红,但在刚才那场天道业火的庇护下,他们并没有受到二次伤害。
黄天成仔细观察着,发现他们两人的胸膛都在有规律地起伏,呼吸已经逐渐平稳。最让黄天成感到安心的是,原本那些顺着伤口侵入他们体内的幽蓝色尸毒,此刻已经随着张九阴邪术的彻底破除,失去了源头的支撑,正在自行从他们的经脉中飘散出来,化作缕缕黑烟消失在空气中。
蛮二锤大口喘着气,侧过头看向黄天成,粗犷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激动:“天成,咱们这算是真真切切地活下来了吧?老子现在浑身上下虽然疼得要命,但心里头别提多痛快了!你伤得怎么样?毒气退干净了吗?刚才张九阴那老王八蛋灰飞烟灭的时候,按着老子的那些人皮纸人也跟着化成灰了。你别看老子现在满身都是血窟窿,看着挺吓人,但是那股子直往骨头缝里钻的尸毒,已经彻底散干净了。现在伤口就是点皮肉疼,没伤到根本。大妹子这边我也看过了,虽然吐了不少血,一直昏迷不醒,但命肯定是保住了。老天爷长眼,咱们三个今天算是从阎王爷的生死簿上把名字给划掉了!”
黄天成用手臂撑着地面坐了起来,看着满身是血的兄弟,由衷地回应:“只要人还活着,什么伤咱们都能慢慢治。今天多亏了你们。要不是叶姑娘拼着十年阳寿强行布下天罡奇门大阵,要不是你拿血肉之躯死死堵在那扇破门槛上,我根本熬不到补全诡书、引动天罚的那一刻。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别说是揭开当年的真相,恐怕早就被张九阴抽干了精血,变成他那长生大阵里的垫脚石了。咱们三个的命,今天是紧紧绑在一起,硬生生地从这十死无生的绝地里拼杀出来的。”
蛮二锤咧着嘴,放声大笑起来:“你少跟老子扯这些见外的客套话!咱们兄弟俩从小光着屁股一块长大,你的命就是老子的命!大妹子虽然跟咱们认识不久,但这一路上为了护着咱们,连命都豁出去了,这就叫过命的交情!张九阴那老畜生满嘴的长生不老,把活人当材料,最后还不是落了个神魂俱灭的下场?这就叫善恶到头终有报!老子刚才亲眼看着他被那透明的业火烧得连个渣都不剩,这十万大山里的冤魂,今天总算是能闭上眼睛了!”
两人正满怀劫后余生的喜悦交谈着,紧接着,一阵温热浑厚的暖流突然从黄天成的心脉深处涌起。这股暖流不再像以往那样带着撕裂灵魂的刺痛,而是充满了勃勃生机,顺着他的经络快速流淌,滋养着他干涸的四肢百骸。
年轻的说书人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他惊愕而欣慰地低下头,借着洒落下来的明亮月光,死死地看向自己的左手手腕。
只见那道从他出生起就如影随形、仿佛一条毒虫般盘踞在皮肉之下、折磨了老黄家数代人的暗红色血线,此刻正在发生奇迹般的变化。在因果业火的彻底洗礼与天道规则的全面反哺下,那条鲜红刺目的血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消融,最终彻底烟消云散。
原本被血线常年占据、显得病态苍白的手腕肌肤,此刻完全恢复了属于活人的健康血色,再也找不到任何诅咒残留的痕迹。
黄天成声音发颤,立刻朝着同伴大喊:“二锤!你快看!你快看看我的左手手腕!”
蛮二锤强忍着疼痛,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神色紧张地问:“你的手腕怎么了?是不是刚才在下头被铁链子勒断了骨头?你别动,老子给你看看。”
“不是伤口!你看这条线!你睁大眼睛看仔细点!那条催命的血线,没了!彻底没了!”黄天成将手腕递到蛮二锤的眼前,语气中带着无法抑制的激动。
蛮二锤瞪大双眼,借着月光仔细打量了一番,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我的老天爷啊!真没了!连个红印子都没留下!你这手腕现在的血色,看着比老子还要健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血咒不是缠了你们老黄家好几代人吗?怎么说没就没影了?”
黄天成凝视着恢复正常的手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解答了同伴的疑惑:“是业火的洗礼,也是天道规则的反哺。张九阴这个罪魁祸首已经伏诛,他犯下的滔天大罪被终结,这方天地的风水气局恢复了清明。我爷爷当年生吞残页,强行借来天道法则压制邪祟,这份沉重的因果,在今天我补全诡书、引下天罚的那一刻,已经彻底两清了。老天爷收走了业力,也收走了这道催命的诅咒。我再也不用每天数着日子,去等那个二十五岁的死期了。这跨越了两代人的悲壮宿命,终于在这个满是废墟的夜晚,被彻底粉碎了!”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蛮二锤激动得直拍大腿,全然不顾身上的伤口,“黄老爷子在天之灵要是看到今天这场面,肯定得高兴得多喝两坛老酒!你小子以后就是个能长命百岁的正常人了!等你老了,头发白了,还能坐在你们家那破茶馆里,给底下的听客说一辈子的书!咱们这趟十万大山,虽然把半条命都快搭进去了,但能把你这断子绝孙的血咒给拔除,简直太值了!”
黄天成眼眶微红,重重地点了点头:“是啊,太值了。我从小就背着这道催命符,每天连觉都睡不踏实,生怕一闭上眼睛就再也睁不开。我爷爷为了天下苍生搭上了自己的命,我今天终于没有辱没他的名声,替他把当年没打完的仗给彻底打赢了。张九阴毁了那么多人的家,今天咱们总算是替天行道,还了这世间一个太平。等咱们回到老城厢,我一定要去我爷爷的坟前,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他老人家,让他知道,咱们老黄家的人,从来没有退缩过。”
蛮二锤用力拍了拍黄天成的肩膀,大声附和:“必须的!老子陪你一块去给黄老爷子磕头!不过咱们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等天亮,想办法把大妹子平安带回老城厢。她这次为了挡住那帮纸人,伤及了寿元和根本,必须找城里最好的大夫,用最顶级的药材来慢慢调理。不管花多少大洋,这笔钱老子出了!老子那扎纸铺这些年也攒了不少老婆本,全拿出来给大妹子治病!”
“治病的钱当然不能让你一个人出。这陈氏宗祠的阵法破了,十万大山里的阴气很快就会散尽,外面的路肯定比来的时候好走得多。只要咱们能离开这片荒山,回到城里,一切就都有希望。”黄天成站起身,环视着这片重见天日的废墟,嘴角忍不住大幅度地上扬,“等叶姑娘的身体养好了,咱们得在城东头那家最大的酒楼里,摆上一桌最丰盛的宴席,好好去去这满身的死人晦气。”
蛮二锤爽朗的笑声在夜风中传出去很远:“一桌怎么够!老子非得摆上三天三夜的流水席!让全城的人都知道,咱们兄弟俩干成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那老王八蛋的什么长生大梦,什么万骨坑洞,全都被咱们踩碎在脚底下了!咱们才是真正命硬的人!”
感受着体内重新焕发的蓬勃生机,那种再也不用被死神时刻盯着的轻松感,让黄天成如释重负。这跨越了两代人的悲壮宿命与百年因果,终于在这个满是废墟的夜晚,被他亲手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