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天成的话音刚落,法台上的赵天师非但没有收手的迹象,反而变本加厉起来。
他见王乡绅在台下看得目瞪口呆,以为自己的表演起到了效果,顿时来了精神。他扯着嗓门朝台下几个徒弟大喊:“徒儿们!把为师特制的降魔宝血和天师神符抬上来!今日贫道要施展无上大法,将这江底的妖邪一网打尽!”
几个年轻徒弟应声从法台后方抬出两个沉重的木桶,又抱出一大捆画满符文的黄纸。蛮二锤眯着眼仔细看了看,转头啐了一口唾沫:“天成,你瞅见没有?那两个木桶里装的什么玩意儿?隔着这么远老子都能闻到一股腥臭味!”
黄天成目光冷冽地盯着法台,语气中透出一股彻骨的寒意:“那是黑狗血。看那颜色发乌、腥臭刺鼻,分明是没有经过任何提纯的劣等货色,里面不知道掺了多少脏东西。至于那些黄纸上画的符文,狗屁不通,全是胡乱涂鸦。这蠢货不是在驱邪,他是在往火堆里浇油!”
法台上,赵天师指挥着徒弟将木桶抬到法台边缘。他一手叉腰,一手指着翻滚的江面,摆出一副道骨仙风的架势,声音在空旷的江边回荡:“江底的孽障听好了!贫道今日奉王乡绅之托,携九天玄女亲传的降魔宝血前来收你们!识相的就乖乖缩在江底别出来,否则贫道这宝血一落水,管教你们魂飞魄散!”
王乡绅在台下听得连连点头,满脸堆笑,还不忘回头朝身后那几个同样躲在远处围观的镇民挥手:“你们都看见了没有?赵天师是有真本事的高人!今天法事一做完,老子这批货就能安全下水了!你们以后也不用再怕这江水了!”
蛮二锤躲在土墙后面,气得咬牙切齿:“这黑心乡绅真是个猪脑子!那假道士装腔作势,他还真当个宝供着!天成,咱们就这么干看着?”
“先别动。”黄天成按住蛮二锤的胳膊,眼神死死盯着江面,“让他作。水底下的东西已经被刚才那把假朱砂给惊动了,现在他再倒这些脏东西下去,等于是赤裸裸的挑衅。你注意看江面,水已经开始不对劲了。”
蛮二锤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原本只是微微泛起涟漪的墨绿色江面,此刻正从江心深处向上翻涌着一串串拳头大的气泡。那些气泡破裂后,散发出的腥臭气息连他们藏身的土墙这边都能闻到。
法台上的赵天师浑然不觉,还以为是自己的法事起了效果。他大手一挥,几个徒弟立刻抱起那些画着错乱符文的黄纸,一把把地扔进江水里。黄纸在水面上漂浮了片刻,很快就被墨绿色的江水浸透,沉入水底。
“把宝血倒进去!”赵天师一声令下,两个徒弟合力抬起木桶,将桶里黏稠发黑的黑狗血一股脑地倾倒进阴河之中。
黑色的血水落入江面,在墨绿色的江水中晕染开来,形成大片诡异的暗红色。这哪里是什么驱邪的手段,分明就是在赤裸裸地侮辱那些沉在江底的亡魂。
就在最后一滴黑狗血落入江中的瞬间,异变陡生。
原本死寂的江面骤然掀起数丈高的阴风巨浪,黑色的江水如同沸腾的泥浆般剧烈翻滚。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腥臭气味从江底直冲上来,熏得法台上几个徒弟捂着口鼻连连后退。
“天成!你看江水!”蛮二锤猛地瞪大了眼睛。
只见江心深处,一股股腥臭至极的黑色煞气如同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那股煞气在半空中凝聚成一道粗壮的黑柱,随即化作狂风,朝着法台所在的方向横扫过来。
狂风来得猛烈,法台周围插着的那些五颜六色的令旗瞬间被连根拔起,在空中打着旋飞进了江水里。那些正在火盆里燃烧的黄纸被阴风裹挟着卷上半空,在黑色煞气的侵蚀下,原本橙黄色的火焰瞬间变成了惨绿色,漫天鬼火在江面上空飘荡,将整个江岸映照得如同幽冥地府。
“鬼!鬼啊!”
“快跑!江里的东西发怒了!”
那些原本躲在远处偷看的镇民吓得魂飞魄散,发出绝望的尖叫,连滚带爬地向镇子里逃窜。几个胆小的当场腿软,摔倒在泥地里,连滚带爬地往前爬,连鞋跑掉了都顾不上捡。
王乡绅更是吓得面无人色,那张胖脸惨白如纸,双腿打颤,被两个家丁架着胳膊往镇子里拖,嘴里还在哆嗦着喊:“赵天师!赵天师你快收了神通啊!”
法台上的赵天师哪里还有什么神通可收。
他站在剧烈摇晃的法台上,看到冲天而起的黑色煞气和漫天惨绿色的鬼火,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了一般僵在原地。他手里那把涂着劣质红漆的桃木剑“啪嗒”一声掉在了木板上,双腿抖得像筛糠,裤裆处迅速洇湿了一大片。
那几个徒弟更是不堪,连滚带爬地从法台另一侧跳了下去,根本顾不上他们那个还在台上发愣的师父。
“徒儿!你们别跑!等等为师!”赵天师回过神来,惊慌失措地转身扑向法桌。他一把抓起桌上那叠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银票,胡乱塞进怀里,转身就想从法台后面跳下去逃跑。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江水中猛然窜出了数条由黑色怨气与腐烂水草凝结而成的粗壮触手。
那些触手通体漆黑,表面挂满了黏稠的腐臭水草和白色的蛆虫,如同毒蛇出洞般从江水中暴射而出,速度快得惊人。其中一条触手精准地缠住了赵天师的双腿,另外几条则死死扒住了法台的支柱,将整座法台向江心方向拖拽。
“救命!救命啊!”赵天师发出杀猪般的凄厉惨叫,双手拼命扒拉着脚下的木板,指甲在木板上抠出数道白印。
但那股拖拽他的力量实在是太庞大了,根本不是他能抗拒的。触手猛地收紧,带着摧枯拉朽之势将他从法台上拖了下来,顺着泥泞的江岸向江心拖去。
赵天师的身体在泥地里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泥水混着碎石灌进他的嘴里、眼睛里。他双手疯狂地扒拉着地面,十根手指的指甲在挣扎中全部断裂,鲜血和泥土混在一起,在身后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来拉我一把啊!”赵天师朝着远处逃跑的徒弟们嘶吼,声音里满是绝望,“我给你们加钱!每人加一百块大洋!不,五百块!你们快来救我!”
那些徒弟早就跑得没影了,谁还会回头管他这个骗子师父。
蛮二锤躲在土墙后面,看着赵天师被触手拖向江心的惨状,脸上没有丝毫同情,反而啐了一口:“活该!这狗屁天师为了骗钱,什么缺德事都敢干。那些倒进江里的黑狗血和假符纸,分明就是在往人家死人脸上吐唾沫!水底下的东西不找他算账找谁算账?”
黄天成目光冰冷地看着这一切,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我说过,他这是在找死。江底的怨魂本就因为被活沉入江而怨气冲天,最恨的就是活人对它们的侮辱。他倒那些黑狗血下去,等于是在告诉水底下的东西——我不但要侮辱你们,还要把你们赶尽杀绝。水里的东西怎么可能饶了他?”
赵天师还在拼命挣扎,双手抓住岸边一丛枯草,试图借力稳住自己的身体。但那丛枯草根本承受不住他的重量,连根拔起。他的身体又向江心滑了一大截,距离水边已经不到三尺。
他惊恐地回头看去,只见江水中翻涌着数不清的惨白手掌,那些长满绿色水垢的死人手从水下伸出来,朝着他的方向疯狂抓挠,仿佛在等着他落水的那一刻。
“不要!我不想死!你们放过我!我把钱全退回去!我再也不干这行了!”赵天师涕泪横流,声音已经变了调,“王乡绅!王乡绅你救救我!是你花钱请我来的!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王乡绅早就被家丁拖进了镇子里,连头都没回一下。
赵天师最后的希望彻底破灭。那股拖拽他的力量猛然加大,他整个人被从泥地里硬生生拽了起来,腾空划过一道弧线,重重地砸进了墨绿色的江水里。
江水瞬间没过他的头顶,只有那只抓着银票的手在水面上挥舞了两下,随即便被数双惨白的死人手抓住,连人带银票一起拖进了深不见底的江心。
江面上翻涌了几个气泡,随后便彻底恢复了死寂。那几条黑色的触手也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缩回了水下,只剩下一座歪歪斜斜的法台和满地狼藉的泥地,证明着刚才那场惨剧的真实性。
蛮二锤看着恢复平静的江面,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黄天成:“天成,那假道士就这么没了?”
“没了。”黄天成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江水底下的冤魂本就等着找替身,他还上赶着去送死。这种为了敛财而胡乱惊扰亡魂的人,死在水里,连个给他收尸的人都不会有。”
他从土墙后面站起身来,拍了拍长衫上的尘土,眼神看向镇子深处。
“走吧。这个镇子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凶险。赵天师只是个开胃菜,真正难啃的骨头还在后面等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