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隐世傩神

“三宝楼”最深处，一间与外界喧嚣彻底隔绝的幽静内室里。这里是周墩子特意为慕枫扬打造的静室，也是整个京城，除了夏清清的闺房外，防卫最森严的地方。

午后温暖的阳光，透过一扇由整块和田玉雕成的镂空窗棂，在打磨得光滑如镜的金丝楠木桌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如同碎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顶级檀香与新伐木料的清香，宁静而祥和，让人心神不由自主地沉静下来。

慕枫扬穿着一身干净素雅的白色长衫，褪去了所有的杀伐与戾气，神色平和地放下了手中那把陪伴了他无数次生死的、如今只剩下半截的生锈刻刀。

刻刀归鞘，锋芒尽敛，静静地躺在铺着天鹅绒的刀架上，仿佛一位功成身退的老将，在享受着迟来的安宁。
在他面前的红木博古架上，整齐地摆放着一排排崭新的、刚刚雕刻完成的傩面具。

有青面獠牙的开路神，有怒目圆睁的伏魔帝君，有鸟嘴猿腮的雷公……它们的法相依旧威严，雕工甚至比以往更加精湛、更富神韵，每一根线条都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但奇怪的是，这些面具之上，不再带有曾经那种为了镇压邪祟而刻意雕琢的、令人望而生畏的冲天煞气。那股力量被完美地内敛于木质的纹理之中，外表看上去，只透着一种看破红尘、悲天悯人的祥和与神性，仿佛它们存在的意义，不再是为了杀伐与审判，而是为了……守护与传承。

架子的最顶端，还摆放着一面与众不同的面具，那面具雕刻的，正是慕枫扬自己的容貌。它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那段惊心动魄的过往。
“吱呀——”

一声轻柔的推门声响起，打断了室内的宁静。

夏清清端着一壶刚刚沏好的、还冒着袅袅热气的极品碧螺春，款款走了进来。

她也换下了一身精干的商界女强人套装，穿着一袭淡青色的素雅旗袍，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碧玉簪绾起，脸上未施粉黛，却更显清丽脱俗。她那张曾经因为极阴之体而终年挂着寒霜的脸庞上，此刻洋溢着温婉、恬静，且充满生机的动人笑容，如同冰雪初融后，盛开的第一朵春花，足以让世间任何男子为之倾倒。

“先生，又在想以前的事了？”她将茶盘放在桌上，熟稔地为慕枫-扬斟满一杯，茶香瞬间在室内弥漫开来，“这是今年新下的明前龙井，我特意托人从杭州运来的，你尝尝。”

慕枫扬拿起那杯青翠的茶水，却没有喝，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温润的杯壁，感受着那份恰到-好处的温度。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为他洗手作羹汤的女子，那双深邃如星空的眼眸中，充满了化不开的温柔。

“没有想以前，”他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只是在享受现在。现在这样……很好。”
“是吗？”夏清清在他对面坐下，也为自己斟了一杯，她托着香腮，促狭地眨了眨眼，“我可听墩子说，你最近都快成琉璃厂的活传说了。外面不知道多少达官显贵、江湖豪客，捧着千金想要见你一面，你倒好，天天躲在这里刻这些木头疙瘩，就不觉得闷吗？”

“心安处，即是归处。”慕枫扬看着她，轻声说道，“更何况，这里……有你。”

夏清清的脸颊上飞起一抹动人的红晕，她低下头，轻轻呷了一口茶，只觉得那茶水，甜到了心底。

两人没有再多言语，只是在这静谧的午后，隔着一桌茶香与木香，安静地对坐着，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历经生死的默契，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有相濡以沫的深情。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

窗外的微风轻轻拂过屋檐，带来一阵阵清脆悦耳的风铃声，与室内的宁静祥和交织在一起，岁月静好，仿佛之前那所有的血雨腥风，都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

而在“三宝楼”外，那条人来人往、喧嚣热闹的琉璃厂古玩街上。

几个刚从城外乱葬岗逃出来、身上还带着一丝阴气的游魂野鬼，正贪婪地窥视着街上那些阳气旺盛的行人，准备找个倒霉蛋附身，好好享受一下人间的烟火气。

“嘿，哥几个看，那边那个穿西装的胖子，油光满面的，阳气肯定足！就他了！”一个吊死鬼模样的恶鬼，吐着长长的舌头，对同伴说道。

“好主意！”另外几只也跟着兴奋地怪叫起来。

它们漫无目的地飘荡着，偶然路过了“三宝楼”那气派的门脸。其中一个胆大的，刚想凑上前去，沾染一些这富贵人家的财气。

可就在它即将靠近门槛的瞬间，它的“视线”，无意间瞥见了内室深处，那个正端起茶杯、与佳人对坐的、看似单薄平静的青年背影。
“嗡——！”
只是一眼！

那只平日里凶神恶煞的吊死鬼，它的魂体，便如同被一柄无形的九天神锤狠狠击中，瞬间剧烈地颤抖起来！它那虚幻的脸上，露出了比见到阎王爷还要惊恐百倍的神情！

它感觉自己看到的不是一个凡人，而是……一个正在运转的、执掌着阴阳两界最终法则的……天道化身！那种源自灵魂最深处的、绝对的威压，让它连尖叫都发不出来，几乎要当场魂飞魄散！

“那是……那是什么？！”另一只水鬼颤抖着问道。

“别看！快跑！！”吊死鬼发出一声绝望到极致的、只有同类才能听到的神念嘶吼，“那不是人！那是‘门’！是‘规矩’！是‘阴阳的界碑’！再看一眼，我们就要被彻底抹去了！”
它再也不敢有半分停留，掉头就跑，另外几只游魂野鬼也被这股气息吓得魂不附体，连滚带爬地，以生平最快的速度，逃离了这条街道，恨不得多长出几条腿来，再也不敢靠近这片地界半分。

世间，虽再无那些能够呼风唤雨、惊天动地的上古神明。
但这位隐于闹市，手握刻刀，心有猛虎，细嗅蔷薇的新一代傩神，依然在这个风起云涌的大时代中，以他自己的方式，默默地守护着这片他所深爱的人间烟火，守护着这阴阳两界的……永恒平衡。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