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千魂解脱

无尽的黑暗中，慕枫扬的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摇曳不定。他感觉不到身体的痛楚，只剩下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与虚无，仿佛死亡的潮水正温柔而又残忍地将他淹没。
“不！我不能死！”
就在他即将彻底放弃的瞬间，夏清清那带着哭腔的呼唤，周墩子那悲愤的怒吼，赵无双那不甘的喘息，如同三柄烧红的铁钎，狠狠地刺入他即将沉寂的灵魂！
一股强烈到极致的不甘，如同沉寂了亿万年的火山，轰然爆发！
“我请的不是神……我请的……一直都是人心里的那股不屈的傲骨……”
“神明，从来都不是被我们请来的……而是我们自己……创造出来的！”
“我明白了……爷爷，我终于明白了！《傩神图录》的最后一页……那片空白的真正含义！”
黑暗的深渊之中，响起了慕枫扬那畅快而癫狂的笑声。
“无面巫！你以为你赢了吗？！你毁了我的面具，却打不碎我的傲骨！你夺走了我的视线，却磨灭不了我的战意！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神！”
“装神弄鬼！垂死挣扎！”无面巫感受到了他气息的异变，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它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加大了挣脱的力量。
也就在此刻，废墟之中，那个被它视为囊中之物的年轻人，动了。
“啊——！！！”
慕枫扬发出一声撕裂灵魂的怒吼，他用那双沾满了同伴鲜血与刺骨泥污的双手，在身下的白骨碎屑中疯狂摸索，最终死死握住了那把断成两截的生锈刻刀。
“老伙计，再战最后一次！”他低吼着，没有任何犹豫，反手将那半截锋利的断刃，对准自己的心口，狠狠地……刺了进去！
“噗嗤——！”
温热的、蕴含着生命本源的心头热血，疯狂涌出！
“先生！”
“枫扬！”
远处的惊呼声已经无法传入他的耳中。他猛地拔出刻刀，将怀中那块通体漆黑的无相木死死抵在胸前，任由滚烫的鲜血将其浇灌！
“我慕家之血，可祭神，可斩鬼，可逆天，可改命！今日，我便以我这颗不屈的凡心，以我这腔滚烫的热血，来为我这最后一尊神明……开光！”
疯狂的雕刻，再次展开！
他摒弃了所有的规矩与束缚，将自己这一生的颠沛流离，将对爷爷的无尽思念，将对同伴的守护之情，将对这操蛋命运的滔天愤怒……所有的一切，都倾注在了这最后一刀一划之中！
短短几息之间，那块漆黑的无相木上，呈现出来的，不再是任何青面獠牙的神怪。那上面雕刻着的，赫然是他自己！是他慕枫扬那张饱经风霜、棱角分明、眼神中充满了不屈与坚毅的……凡人容貌！
当最后一刀落下，慕枫-扬手中的断刃也耗尽了最后一丝灵性，“咔嚓”一声，彻底碎裂成漫天铁屑。
他颤抖着双手，将这面独一无二的、属于他自己的傩面具，缓缓捧起。
“这就是……我的神。”他抬起头，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
他缓缓地、郑重地，将那面雕刻着自己容貌的木雕，扣在了自己那张早已被诅咒与血污覆盖的脸上。
“咔嚓！”
也就在这一刻，束缚着无面巫的最后几根黑色锁链轰然崩断！
“给我死来！”重获自由的无面巫，挥舞着数十条巨大的血肉触手，如同天塌地陷般，朝着祭坛下方那个戴上可笑面具的身影，狠狠地碾压而下！
然而，就在那些触手即将触及慕枫扬身体的刹那。
异变，陡生！
“不……”
“这不是你的脸……”
“这是……我们……所有人的脸！”
一阵阵微弱、沙哑、充满了无尽悲愤与不甘的意念，突兀地，从那无面巫庞大的肉块身躯之上，响了起来！
无面巫的动作猛地一僵！它惊恐地发现，那些被它吞噬、被它囚禁了数百年，早已被磨灭了所有意志，只剩下纯粹命格能量的大傩师英灵们，此刻，竟然齐齐地“苏醒”了！
它们的“目光”，穿透了层层血肉的禁锢，尽数汇聚在了祭坛下方，那个戴着凡人面具的身影之上！
那不是神明的脸。
但那张脸上，有他们熟悉的倔强。
那张脸上，有他们传承的傲骨。
那张脸上，有他们鬼面傩一脉，永不向命运低头的……魂！
“是他……”
“是我们……等的人……”
“他没有……去求神……”
“他……成为了自己的神！”
仿佛是一个约定，仿佛是一个号角！镶嵌在肉瘤之上，那张属于慕瞎子的、一直紧闭着双眼的痛苦面容，在这一刻，猛地睁开了！他那空洞的眼眶中，竟燃烧起两团欣慰而骄傲的火焰！
“我的……好孙儿……”
“砰！”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仿佛挣脱了千年枷锁的断裂声，慕瞎子的灵魂，第一个从那恶臭的肉瘤之上，挣脱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砰！砰！砰！砰！”
一连串沉闷的束缚断裂声，如同最密集的鼓点，在无面巫的身躯之上疯狂炸响！
“不！你们不能走！你们是我的养料！是我的力量！没有你们，我……”无面巫发出了惊恐到极点的尖叫！
但已经太迟了！
那一张张被囚禁了数百年，历代惨死在邪祟手中的大傩师英gil，在慕枫扬那面“凡人面具”的感召之下，听到了跨越千年时空的人道召唤！
它们纷纷挣脱了无面巫的邪恶禁锢，化作漫天纯净的、璀璨的、如同星辰般的光点，从那恶臭的肉块中脱离，如同一场壮观的流星雨，源源不断地，朝着祭坛下方，那具单薄、濒死、却又无比挺拔的凡人之躯，汇聚而去！
这不是神力的灌注，更不是魔神的附体。
这是传承！是血脉的认可！是来自百代先辈英灵的、最纯粹、最浩瀚的……祝福与馈赠！
“啊——！！！！！”
无面巫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它的身躯如同漏气的皮球，随着英灵的不断离去而飞速地干瘪、萎缩，那股毁天灭地的威压也随之烟消云散！
而另一边，慕枫扬的身体，却正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好……好暖和……”
他能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厚重而磅礴的生机，如同最温暖的潮水，涌入他早已干涸的四肢百骸，修复着他破碎的经脉，滋养着他枯竭的神魂。
“咔嚓……咔嚓嚓……”
一阵清脆悦耳的、如同冰面碎裂般的声音，从他的身体表面响起！
在他自己，以及远处夏清清和周墩子那难以置信的目光中。
他身上那盘踞了慕家数百年，代表着绝望与宿命的狰狞黑色血线，在这股浩瀚磅礴的人道力量冲刷之下，竟开始……寸寸断裂！
从眼角，到脸颊，再到脖颈……那些恶毒的黑色纹路，如同干涸的墨迹，一片片地剥落、风化，最终化为一地飞灰，消散在风中！
摆脱了宿命枷锁的青年，缓缓地从白骨祭台之上站直了身体。他身上的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他那双失明的眼睛，重新恢复了神采，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深邃。
他抬起手，缓缓摘下了脸上那面雕刻着自己容貌的面具。面具之下，是一张再无半分诅咒痕迹，虽然略带沧桑，却又充满了勃勃生机的、俊朗坚毅的脸庞。
他，以纯粹的凡人武骨与匠人意气，在所有神明都已“死去”的绝境中，迎来了自己真正的……涅槃重生！
“现在，”
慕枫扬抬起眼，平静地看着祭坛上那个因为力量流失而瑟瑟发抖、惊恐万状的邪神残骸。
“轮到我来……清算这笔血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