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琉璃厂的街道上行人稀少。
一辆黑色斯蒂庞克汽车,悄无声息地滑到了“墩子当”的门前。车门打开,夏清清走了下来。
铺子里光线昏暗,只有柜台上点着一盏油灯,映照出周墩子那张趴在柜台上,拿着个小本子盘算什么的胖脸。
“谁啊?打烊了,明儿再来!”周墩子头也不抬地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他正在为铺子里最近的营业额下降发愁,根本没心情招待客人。
“我找慕枫扬先生。”
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带着一股莫名的威严,让周墩子猛地抬起头。
他看到一个穿着华贵披肩,脸色苍白却气场强大的女人站在门口,月光透过门缝,在她身后勾勒出一道清冷的光晕。那一瞬间,周墩子感觉整个铺子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连他骨子里的商人精明都有些凝滞。
“您是……?”周墩子愣了一下,他从未在琉璃厂见过如此气度的女子。他迅速打量了一下对方的衣着,披肩上细密的貂毛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散发着柔和的光泽,一看便是价值不菲的珍品。他立刻意识到,这绝不是寻常的客人。
“夏清清。”女人淡淡地吐出三个字,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夏……夏小姐!”周墩子猛地一惊,他虽然平日里只在琉璃厂混,但也知道京城有几位真正的“大人物”,其中,夏氏商行的掌舵人夏清清,便是其中之一。他连忙站起身,那张胖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您找我兄弟?他……他在后院呢。您请,您请进!”
周墩子不敢怠慢,眼前这位虽然是个女人,但那通身的气派和眼神里的威势,比他见过的任何达官显贵都要强。他掀开珠帘,将夏清清引到了后院。
后院里,慕枫扬正坐在那张熟悉的木桌前,借着屋檐下挂着的一盏马灯,手里拿着刻刀,正在一刀一刀地雕刻着一块普通的木头。纱厂一战,耗空了他体内大部分的纯阳罡气,这几日,他便通过这种最纯粹的雕刻来恢复心神,打磨技艺。木屑在他指尖轻盈飞舞,他的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枫扬,有位……有位夏小姐找你。”周墩子小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激动与好奇。
慕枫扬手中的刻刀顿了顿,他并没有立即抬头,而是将刀尖轻轻一划,完成了最后一笔,才缓缓将手中的木雕放下。他抬起头,看向来人。
夏清清的目光也落在了这个穿着粗布长衫、面容清瘦、神色冷漠的年轻人身上。
“周掌柜,麻烦你先回避一下,我有几句要紧话,想单独和慕先生说。”夏清清的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呃,好,好。那你们聊,你们聊!”周墩子虽然好奇得抓心挠肝,但还是识趣地退回了前厅,还顺手把院门给带上了,只留下慕枫扬和夏清清两个人。
夏清清开门见山:“慕先生,我长话短说。我叫夏清清,是夏氏商行的当家人。我天生阴阳眼,极阴之体,从小就被各路鬼魅纠缠。因此,对于世间鬼神之事,我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也更相信。”
慕枫扬没有出声,只是抬手示意她继续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对她所说的一切都毫不意外。
“七天前,我被一只清代因谋逆被凌迟处死的贝勒厉鬼缠上了。”夏清清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充满了理智与镇定,完全不像是在叙述一件生死攸关的恐怖事件,“它看中了我的极阴之体,想夺我肉身,炼成鬼仙。”
她顿了顿,伸出手指了指卧室的方向:“它在我的卧室,留下了一顶滴着黑血的纸扎凤冠,说今晚子时,就是我们的大婚之夜,它会亲自上门迎亲,与我结成阴婚。”
慕枫扬将桌上的木屑拂去,抬头看向她,眼神里没有同情,也没有惊讶,只有平静的审视。这种超然的平静,反而让夏清清对他多了一份信任。
“为了活命,京城有名的大师,我请了不下十位。”夏清清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语气里充满了对那些所谓“高人”们的不屑,“结果,三位重伤,七位连夜逃走。他们都说,此鬼怨气已成气候,非人力可敌。可我夏清清,绝不认命!”
她看着慕枫扬,那双清冷的凤眼里闪烁着一丝决绝:“我听钱万金说了纱厂的事。我知道,他是个蠢货,说的话十句里有九句是吹牛。但他口中那位慕先生,能在万人坑那等绝地,以一己之力平息煞气,又能让玄机子那等邪道仓皇血遁……慕先生的本事,绝不是那些沽名钓誉之辈可比。”
“所以,我来找你,是想和你做一笔交易。”夏清清直接挑明了来意。
“交易?”慕枫扬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疲惫。
“对,交易。”夏清清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如同谈判桌上杀伐果断的商界女王,“我知道寻常的金钱打动不了你,钱万金那张填着天价数字的支票,你连看都没看一眼。我夏清清做生意,最讲究的就是一个‘等价’。”
她深吸一口气,抛出了自己真正的筹码。
“慕先生,我清楚你来京城,不是为了游山玩水,也不是为了扬名立万。”夏清清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能洞察慕枫扬内心最深处的秘密,“你在暗中调查一个东西,一个带有诡异无面图腾的信物。”
说着,她从披肩的内袋里,竟也拿出了一张折叠的纸。她将纸展开,放在桌上,推到慕枫扬面前。
纸上,用西洋钢笔,精准地勾勒出了一个图腾——那是一个没有五官,线条诡异,透着不祥气息的无面人脸图腾!
慕枫扬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几乎是一把抓过那张素描,眼神中的平静彻底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图腾,居然会被夏清清如此轻易地呈现在他面前。
“你……怎么会有这个?”慕枫扬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情绪波动。
“我的情报网,虽然比不上官府,但在某些方面,却比他们更有效。”夏清清平静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自信,“那枚铜扣,我让手下去打听,只用了半天时间,就查出了它的来历。甚至,我还查到了一丝更深层次的线索。”
她看着慕枫扬,一字一顿地许下承诺:“只要慕先生今晚能保住我的命,解决那只贝勒厉鬼。”
夏清清语气变得更加坚定:“从明天开始,整个夏氏商行遍布大江南北、深入三教九流的情报网络,全部听从你的调遣。我夏家所有的财力、物力,也全部为你所用。无论你要找的人是谁,无论他们藏在天涯海角,我发誓,掘地三尺,也帮你把他们揪出来!”
慕枫扬沉默了。
他看着桌上那张画着无面图腾的素描,又抬眼看了看眼前这个冷静到可怕的女人。她提出的条件,正是他眼下最需要,也最无法拒绝的东西。他心里清楚,只靠他和周墩子,想在偌大的京城,乃至整个天下,找到那个神秘的幕后黑手,为爷爷报仇,无异于大海捞针。而夏清清的情报网和财力,无疑是他复仇路上最强大的助力。
他深吸一口气,“好。”
慕枫扬缓缓地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他的眼中,闪烁着复仇的火焰。他站起身,将桌上那块雕刻了一半的木头和刻刀收起,然后拿起自己的行囊。
“今晚,我去你府上。”
一个关乎生死、牵扯着血海深仇与上古秘辛的保镖契约,就此达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