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震天的锣鼓与喜乐,如同最热烈的浪潮,一波接着一波,冲刷着这座古老宅邸的每一个角落,也冲刷着,季明月心中,那最后的一丝,对于过往的感伤。“我的好妹妹,快,别让妹夫等急了。”季清荷笑着,亲手为她盖上了那方绣着龙凤呈祥的、轻薄的大红盖头。盖头落下,眼前的世界,瞬间,便被一片喜庆的、温暖的红色所笼罩。
“姐姐。”透过那层红色的纱幔,季明月握住了季清荷的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真的,可以拥有这一切吗?”
“傻丫头,说什么胡话呢。”季清荷反手,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那掌心传来的温度是如此的真实,“这一切,本就该是你的。是你用自己的命,一刀一刀拼回来的。是你将这吃人的临川城变成了如今这人人都能抬起头来做人的……新世界。”
“从今往后,你不再是谁的祭品,也不是谁的工具。”“你只是沈夫人。”“是那个值得这世间所有美好与幸福的……季明月。”
……
锣鼓喧天,喜乐齐鸣。沈家阴宅之外,早已是人山人海万巷空城。这里没有了阴风怒号。也没有了那漫天飞舞的、凄冷的白纸钱。只有从那湛蓝的、清澈的天空之上不断洒落的、纷纷扬扬的粉色桃花瓣。那花瓣带着清甜的、属于春日的芬芳,在温暖的微风吹拂之下,犹如一场盛大的、永不停歇的彩虹雨。
而在那漫天的桃花雨之中。一匹神骏非凡、通体雪白、没有任何一丝杂毛的西域高头大马之上。一个身穿大红吉服的、俊美如神祇般的男人,正静静地坐在那里。是沈无妄。
他褪去了那身终年不变的、代表着他阴神身份的黑色锦袍。换上了一身犹如最炽烈的火焰般、耀眼夺目的、绣着暗金色云纹的……大红吉服。那红色将他那本就白皙如玉的皮肤,映衬得愈发的近乎透明。
他那张原本总是透着一股病娇的、冷血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脸上。此刻竟挂着一抹温和的、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温柔的笑容。虽然那笑容的眼底深处,依旧带着一丝无法磨灭的、深入骨髓的……强烈独占欲。
他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马背之上,看着那扇缓缓打开的、季家的大门。那双一半猩红一半纯黑的诡异眼眸之中,倒映着的只有那个即将要成为他真正妻子的……红色的身影。
“来了!新娘子出来了!”人群之中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充满了喜悦的欢呼!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便聚焦在了,那个在季清荷的搀扶下,缓缓地从那高高的门槛之后,走出来的、盖着红盖头的……绝美身影。
沈无妄的嘴角,那抹温柔的笑意更深了。他缓缓地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利落到了极致。
他没有像寻常的迎亲新郎那般,羞涩地等待着。他径直地大步流星地,走到了那顶由八个早已不是纸人、而是由真正的壮汉所抬着的、雕刻着龙凤呈祥图案的八抬大轿前。然后在所有人,那善意的、充满了哄笑的目光中。他抬起腿。用一种极其霸道、极其干脆,也极其……不合礼数的姿态。一脚踹开了那顶本该由新娘自己掀开的……轿门!
“夫君!你做什么!这不合规矩!”轿子里,传来季明月那又羞又恼的、嗔怪的声音。
“我的地盘,我就是规矩。”沈无妄发出一声,低沉的、充满了愉悦的轻笑。
他没有用那传统的、象征着千里姻缘一线牵的红绸,去牵引他的新娘。他只是直接弯下腰。在季明月那一声短促的惊呼之中。将那个盖着红盖头的、他此生唯一的珍宝。稳稳地打横抱起!
“起轿——!”一旁,早已换上了一身崭新绸缎的、满脸喜气的姑获,扯着他那清脆的嗓门高声唱喏道!“新郎抱新娘咯——!”“回家咯——!”
在一众百姓,那充满了善意的、震耳欲聋的哄笑声中。在徐仵作、瞎子更夫这些见证了他们一路走来的“老友们”,那充满了祝福与欣慰的簇拥下。沈无妄抱着他怀中那份比他自己生命还要重要的珍宝。稳稳地一步跨过了那盆燃烧着旺盛的、驱散了最后一丝阴霾的、温暖的炭火。跨过了那道象征着新生与希望的……沈家大门。
……
大厅之内红烛高烧,喜字高悬。没有了那些面无表情的纸人宾客。也没有了那惨白的、如同招魂般的诡异蜡烛。只有一张张充满了善意的、真诚的笑脸。与那一对对燃烧着温暖的、喜庆的……龙凤红烛。
两人在主位之上,那早已等候多时的、满脸笑意的季清荷的见证之下。郑重其事地完成了那迟到了数月的……拜天地、拜高堂的活人礼仪。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随着司仪那一声拖长了尾音的、充满了喜庆的高唱:“送——入——洞——房——!”
沈无妄再也按捺不住,自己那颗早已为她,疯狂跳动了无数次的心脏。他一把拦腰抱起那个,还在对着他行着那笨拙的、却又无比认真的对拜之礼的季明月。在一片更加热烈的、充满了善意的起哄声中。大步流星地向着那间他们曾经在里面经历了无数次生死与试探的……婚房,走去!
伴随着“砰”的一声轻响。那扇厚重的、雕刻着百鸟朝凤的婚房木门,被他用脚后跟紧紧地勾上。将外界所有的喧闹。将过往所有的苦难。将那所有的不属于他们二人的一切都彻底地,隔绝在了门外。
屋内只剩下那摇曳的、温暖的红烛。与那彼此交织的、急促的、充满了无尽爱意的……呼吸。
以及那属于他们的、崭新的、充满了无尽希望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