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从季明月颈间渗出的血珠,温热、鲜活,充满了凡人的生机。它沿着沈无妄那冰冷、完美的指甲边缘缓缓滑落,最终,滴落在他苍白如雪的手背上。
这一点突兀的猩红,仿佛在无暇的白玉上点了一滴滚烫的烙印。
沈无妄的动作彻底停滞了。
他微微偏过头,那双毫无生气的眸子,第一次将视线从季明月的脸上移开,落在了自己手背上那滴正在缓缓晕开的血珠上。他似乎对这滴小小的、温暖的液体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仿佛在看某种从未见过的、构造奇特的罕见猎物。
他眼底深处那刚刚升腾起来的、足以将整个屋子都冻结的暴虐杀意,竟如潮水般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令人不安的……病态的新奇感。
他没有再刺下去。
季明月僵在原地,甚至不敢呼吸。她能感觉到,那抵在自己颈动脉上的死亡威胁,正在一点点撤离。
沈无妄收回了手。
他伸出另一只手,用指腹轻轻沾了一下那滴血珠,然后放到眼前。他看着指尖那抹鲜艳的红色,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季明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脸上的痴迷与臣服的表情几乎要维持不住。
下一刻,沈无妄松开了钳制着她下巴的手。他像是丢弃一个玩腻了的、毫无重量的布娃娃一般,手臂随意一甩。
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力量传来,季明月整个人被凌空甩起,重重地、也是轻飘飘地落在了不远处那张巨大、阴森的拔步床上。柔软的被褥卸去了大部分力道,她没有受伤,却被这非人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
她惊恐地抬头望去,只见站在原地的沈无妄,那身完美的、俊美如玉的皮囊,正在发生着诡异绝伦的变化。
他的身体边缘开始变得模糊、扭曲,仿佛夏日里被烈火炙烤的空气。那身刺目的红色喜服与苍白的皮肤,颜色正在迅速褪去,化为一种纯粹的、能吸收所有光线的浓稠黑暗。
不过短短一息之间,那个完美的人形便彻底液化,坍缩成了一团不断翻涌、扭动的浓稠黑雾。那团黑雾在原地盘旋了一瞬,便如同有生命一般,悄无声息地流向了新房最深的阴影之中,彻底融入,消失不见。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那令人发疯的死寂。只有那几根惨白的招魂蜡烛,还在不知疲倦地燃烧着,投下摇曳的鬼影。
季明月躺在冰冷的床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活下来了。
暂时。
……
这一夜,季明月没有合眼。
她就那么靠坐在床头,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冰冷的剪刀,警惕地注视着房间里每一寸黑暗。
所谓的次日清晨,并未给这座阴森的宅邸带来任何光明。灰蒙蒙的天光似乎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阻隔在外,无论如何也透不进这阴宅分毫。窗外依旧是那副黑青色的、死气沉沉的模样,仿佛这里的时光,永远停滞在了永恒的黑夜。
一阵轻微的、同步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季明月浑身一僵,猛地坐直了身体。
房门被无声地推开,四个身影鱼贯而入。
是四个丫鬟。她们都穿着统一的青色布裙,梳着最简单的双丫髻,低眉顺眼。只是,她们的脸色都呈现出一种与纸人宾客如出一辙的、毫无血色的惨白。
为首的丫鬟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清水,后面的三人则分别捧着崭新的毛巾、一盒香膏,以及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常服。
“夫人,请起身洗漱。”
为首的丫鬟开口了,声音平板、干燥,与昨夜那个纸人管家姑获一模一样,没有任何情绪。
四个丫鬟迈着小小的碎步,朝着床边走来。
季明月警惕地坐在床沿,目光如刀,死死地盯着她们的脚下。她敏锐地察觉到,这四个丫鬟走路时,虽然上身在微微晃动,但她们的膝盖,从始至终都没有弯曲过一下。
她们根本不是在走,而是在用一种诡异的方式,贴着地面平移!
季明月的心沉了下去,脸上却不动声色。她缓缓站起身,声音因为一夜未眠而显得有些沙哑。
“知道了,放在那边吧。”她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张妆台。
“伺候夫人洗漱,是奴婢们的本分。”为首的丫鬟却固执地端着铜盆,停在了她的面前,另外三人也随之在她身边站定,将她隐隐围在了中间。
季明月眼底寒光一闪,却没有发作。她知道,在这座鬼宅里,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昨夜的经历已经证明,那个叫沈无妄的怪物,似乎对自己这种“鲜活的、会挣扎的”玩物,抱有某种病态的兴趣。
她要活下去,就必须找出这些鬼东西的弱点。
“也好。”
季明月淡淡地应了一声,走到那黄铜盆前。盆里的清水倒映出她苍白憔悴的脸,以及她身后那四个面无表情、如同木雕泥塑般的丫鬟。
她缓缓伸出手,浸入温热的水中。
然后,她像是要洗去脸上的疲惫一般,掬起一捧水,开始洗漱。她故意让自己的动作幅度变得很大,水花四溅。
周围的三个丫鬟都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唯独站在她右侧,那个双手捧着干净毛巾的丫鬟,因为离得太近,躲闪不及。
一滴清亮的水珠,从季明月的指尖飞溅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微小的弧线,不偏不倚,精准无比地落在了那个丫鬟的左脸颊上。
那一瞬间,一种极其细微的、像是冷水滴上滚烫烙铁的声响,清晰地传入了季明月的耳中。
那个被水珠溅中的丫鬟,身体猛地一僵。
紧接着,在季明月冰冷的注视下,惊悚的一幕发生了!
那滴水珠所触碰到的皮肤,竟像是被强酸腐蚀了一般,迅速地融化、掉色!那层画着精致妆容的“人皮”,瞬间化作一股股黑色的、混杂着红粉的墨汁,顺着她的脸颊流淌下来,露出了里面被糊得层层叠叠的、粗糙泛黄的黄表纸,以及作为支撑的、细密的竹篾骨架!
这张脸,一半是巧笑倩兮的美人皮,一半是阴森可怖的纸扎骨。
丫鬟的身体彻底僵住了,仿佛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
周围另外三个丫鬟也停下了所有的动作,齐刷刷地将那没有眼白的、画出来的眼珠,转向了她的同伴。
下一刻,那个被识破了真身的纸扎丫鬟,脖颈处发出了一连串干燥、清脆的、如同无数根干枯竹子被瞬间折断的爆裂声。
它的头颅,以一种完全违反人体物理常识的角度,猛地向后旋转了一百八十度!
那张一半人皮、一半纸胎的诡异脸庞,死死地、怨毒无比地盯住了近在咫尺的季明月。
不等季明月后退,那丫鬟原本捧着毛巾的双手,发生了更加恐怖的异变!
那十根看似纤细白皙的手指,表层的“人皮”迅速褪去,里面的纸胎层层剥落、卷曲,露出了内里被削得无比尖利的竹篾骨架!十根手指,在瞬息之间,就变成十根闪烁着寒光的、足以轻易洞穿人体的竹签利刃!
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从它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那十根锋利的竹签利刃,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毫不犹豫地、直直地朝着季明往那双倒映出它恐怖模样的眼球,暴刺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