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人皮为画

“快走！快走！别在这里凑热闹！晦气得很！”

“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怎么刚一出门就碰上这种当街死人的事！赶紧绕开！要是沾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仔细你的皮！”

两名负责监视的婆子一见前方出了人命案，立刻像是躲避瘟疫一般，一人一边，拉扯着沈青穗就要强行从混乱的人群中挤出去，绕道而行。

然而，此刻的织影县长街，早已被这桩突如其来的、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的血腥命案彻底搅乱。四面八方闻讯涌来看热闹的镇民，将本就不甚宽敞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两个婆子非但没能挤出去，反而被那些惊慌失措、四处乱窜的人群，推搡着，裹挟着，一路推向了案发的中心地带。

那是一家门脸古朴的老字号裁缝铺——“锦绣阁”。

“哎哟，我的老天爷！这不是锦绣阁的李裁缝吗？他……他这是怎么了？前一个时辰我还见他出来倒茶水呢！”

“我刚才路过的时候还好好的呢！这是招惹了什么人啊，下手这么狠毒！”

“听说……听说死状特别惨！跟被庙里的判官扒了皮一样！官府的人都进去半天了，还不敢往外抬尸首呢！”

店铺那两扇厚重的门板，此刻已经被人从里面粗暴地撞开，歪歪扭扭地斜靠在门框上，仿佛两扇地狱之门的入口。昏暗的店铺之内，几名穿着官服的当地捕快正用布巾捂着口鼻，一个个面色惨白，如临大敌地在现场勘查，连脚步都显得有些虚浮。

周围早已围满了指指点点的镇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混合了铁锈与某种奇特防腐香料的甜腻血腥味，闻之欲呕。

沈青穗利用自己身形的娇小，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巧妙地从拥挤的人群缝隙中，一点一点地挤到了最前列。

当她的目光穿过捕快们拉起的简陋封锁线，落入那间光线昏暗的店铺之内时，即便是早已见识过枯井怨灵那等恐怖景象的她，瞳孔也不禁骤然收缩，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老裁缝的尸体，并没有像普通凶案那般倒在血泊里。

他死了。

却是以一种极其诡异、极其扭曲、充满了病态美感的姿态，被几根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见的、却又异常坚韧的透明丝线，悬吊在了店铺正中央的房梁之下。

他的四肢，所有的关节，都被人为地、以一种完全违背了人体生理构造的可怕角度，向后硬生生地折断、扭曲，整个人就像一具被人扯断了所有提线、肆意蹂躏过的破布木偶，在从门口灌入的穿堂风中，微微地晃荡着。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老裁缝的背部，从颈椎到尾椎的衣物，被人用一种外科手术般精准的手法，整整齐齐地完全剖开了。

而他背上的那整张皮肤，竟被完整地剥了去，不知所踪。只剩下鲜红的、仿佛还在微微跳动着的血肉纹理，和一根根如同白色蜈蚣般清晰可见的脊骨，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之中。

“头儿，这……这可怎么办啊？”一个看起来还很年轻的捕快声音发颤，脸色发青，几乎快要当场吐了出来，“这根本就不是人干的事儿啊！倒像是……倒像是山里吃人的精怪跑下山来作祟了！”

“闭上你的臭嘴！”捕头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厉声喝道，“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哪来的什么精怪！我看就是仇家寻仇，手段残忍了些！行了，都别看了，赶紧的，找张草席来，把尸体弄下来，带回衙门去！”

这种病态且充满了诡异“仪式感”的杀人手法，绝非普通的仇杀或是劫财所能解释。就在几个捕快手忙脚乱、准备草草收尸了事之际，一顶由四个身强力壮的沈家下人抬着的、看起来素雅却又难掩奢华的青呢小轿，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裁缝铺之外。

拥挤的人群见到是沈家的家丁和轿子，都下意识地向两边退开，自动让出了一条道。

一只骨节分明、苍白修长的手，缓缓地掀开了轿帘。

紧接着，一个身穿月白色锦袍、头戴玉冠的年轻男子，缓步从轿中走出。他面如冠玉，气质温润，一双眼睛像是含着一汪春水，正是以翩翩君子和痴迷书画闻名于整个织影县的沈家大少爷——沈玉书。

他似乎完全无视了眼前这血腥恐怖到了极点的凶案现场，只是用一块洁白无瑕、绣着几笔淡雅兰草的丝帕，不紧不慢地掩住了口鼻，仿佛只是在嫌弃空气中那股令他不悦的、混杂着血腥与汗臭的污浊气味。

“这不是锦绣阁的李师傅吗？”沈玉书的目光轻飘飘地略过那具在房梁下微微晃荡的、扭曲的尸体，仿佛在欣赏一幅挂错了位置的、风格独特的画作，“我记得，前些日子，父亲还曾请他去府上，修补过那几卷从前朝留下来的、据说已经破损不堪的古画卷宗。他的手艺，倒是难得的精巧，尤其是那手‘天衣无缝’的绝活，能将破损的画卷修补得看不出丝毫痕迹。”

他的声音温润如玉，听起来悦耳至极，与这血腥的场景格格不入。

他微微摇了摇头，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却又满含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的叹息。

“可惜了。”

这声叹息虽轻，却如同毒蛇吐信，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一字不差地落入了正挤在人群最前方的沈青穗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