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十七死后的第三天,绣楼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平静。
那个曾经会偷偷递给她一块干净帕子、会因为对外界的好奇而双眼放光的鲜活女孩,仿佛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她的床位很快就被一个新来的、面黄肌瘦的丫头填补,她用过的那个缺了一角的绣绷被随意丢弃在角落,积满了灰尘,再也无人问津。
大通铺里,没有人再提起她的名字,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禁忌词汇。
这种吃人于无形的、深入骨髓的麻木,让沈青穗感到一阵阵的窒息。她看着身边那些依旧在埋头苦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女孩们,仿佛看到了无数个秋十七的过去,和自己可能的未来。
她很清楚,凭借常规的手段,在这座规矩森严、如同铁桶一般的绣庄里,她根本不可能扳倒根基深厚、手眼通天的桂嬷嬷。那些所谓的“规矩”和高高在上的“主子”,本身就是这个罪恶链条的一部分,他们只会维护这个链条的运转,而不会在乎一颗螺丝钉的死活。
她决定不再被动地防守,不再等待那虚无缥缈、根本不存在的机会。她要主动出击,动用自己隐藏最深、也是被沈家历代都视为不祥禁忌的最后底牌——左手倒绣之法。
深夜,大通铺里鼾声和梦呓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首绝望的安眠曲。
沈青穗像一个没有重量的幽灵,悄无声息地从那张冰冷的床板上滑了下来。她赤着脚,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不会发出声响的地砖上,避开了巡夜婆子提着灯笼在窗外一晃而过的昏黄光晕,如同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阴气森森的后院。
她径直来到了那口枯井边。
夜风吹过,带来一股混杂着腐臭与血腥的、令人作呕的湿冷气息,仿佛有无数冤魂正在井口盘旋。
沈青穗没有丝毫犹豫,她抬起左手,将食指凑到嘴边,闭上眼,狠狠地咬了下去。尖锐的刺痛传来,温热的鲜血立刻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带着一股铁锈的味道。
她从怀中取出一块早已准备好的、巴掌大小的粗布,那是她偷偷从秋十七那堆被当成垃圾处理的遗物中撕下来的,上面还残留着属于那个女孩的、淡淡的皂角清香。
以血代线,以指代针。
沈青穗的左手,在那块粗糙的布料之上飞速地运作起来。她的动作看起来诡异而流畅,所有的纹路都与寻常刺绣截然相反。针法逆行,图腾倒刺,这便是沈家祖上流传下来,却又被列为头等禁忌的通阴之术。据说,练此术者,必损阳寿,易遭反噬,故而被严令禁止。
随着一个由鲜血构成的、仿佛拥有生命的诡异图腾在布面上缓缓显现,周围的温度仿佛在瞬间骤降了好几度。空气中,那股浓烈的血腥气变得更加清晰,仿佛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正在黑暗中贪婪地窥视着她。
沈青穗没有祈求任何神佛,她知道,在这座魔窟里,神佛早已闭上了眼睛。
她伸出那只还在汩汩流血的左手,将那块刚刚绣好的、散发着浓烈不祥气息的“安魂符”悬在了井口的正上方。
她俯下身,对着那深不见底的、如同地狱入口的漆黑井口,用一种压抑着无尽悲愤与冰冷杀意的声音,低声地诉说着。
“我知道你们都在这里。我知道,这井里,不止一个不甘心的魂魄。”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像是在跟一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聊天,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入了井底。
“我今天来,不是求你们做什么。我只是来告诉你们一件事,一件关于一个叫秋十七的女孩的事。”
“她死了,就在三天前的那个晚上,死的时候,还不到十六岁。她没做错任何事,她只是……只是因为无意中说了一句她不该说的话,只是因为她向往了一下她不该向往的东西,就碍了别人的眼。”
“你们都听见了吧?三天前的那个晚上,就在绣楼的暗室里。桂嬷嬷,就是那个总是满脸假笑、手里总拿着一根长针的老虔婆,她让人用浸了水的牛皮鞭子抽她,用最粗的麻布堵住她的嘴,让她连一声完整的求饶都发不出来。”
“你们一定也听到了,对不对?那声音,从一开始的拼命挣扎,到后来的渐渐微弱,再到最后,只剩下骨头断裂和烂肉撞在墙上的声音。她一定很疼,一定很绝望,她一定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沈青穗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字字泣血,带着足以撼动阴阳的怨与恨。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觉得我可怜,在所有人都冷眼旁观的时候,给了我一块干净的帕子。她只是觉得大小姐的胭脂好看,就天真地多问了一句。她只是……想和我们一样,安安分分地活下去而已。”
“可是桂嬷嬷不让她活。这个吃人的地方,不让任何一个心里还存着那么一点点光亮的人活下去。她们把她活活打死,用一张破草席卷了,就跟拖一条死狗一样,拖到了这里,准备让你们多一个同伴。”
“你们闻到了吗?这风里,有她的味道。这井里,也很快就会有她的味道了。”
“她死得不甘心。我也一样。”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奇诡得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
那块被她悬在井口的、染血的安魂符上,鲜红的血迹仿佛拥有了生命,瞬间变得滚烫,然后“滋”的一声,完全渗入了粗糙的布料之中,化作一缕肉眼可见的、实质般的黑烟。那黑烟没有随风飘散,而是如同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强行牵引着,一头钻进了那深不见底的枯井之中。
井底,那片早已与泥浆混杂在一起的死水,突然之间开始剧烈地沸腾起来,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如同开水沸腾般的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底下被活活煮开了。
一股比刚才浓烈百倍的、刺骨的阴寒之气,猛地从井口冲天而起!
在无星无月的、如同墨染的黑暗之中,一个模糊的、扭曲的、通体散发着无尽怨毒的红色身影,正在井口的正上方,缓缓地、缓缓地凝聚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