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的热气和浓郁肉香依旧缠绕着林惊枝,她站在小灶台前,手指还停留在那个沉重的乌木盖子上,心情久久无法平静。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宫女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对着丁师傅低声说了几句话。
丁师傅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转头看向林惊枝,声音压得极低:
“今天先到这里。你出去透透气吧,顺便把这篮子脏帕子送到浣衣局去。记住,动作快点,别在外面乱晃。”
林惊枝点点头,接过篮子,快步走出了司膳司。
一走出后厨,她就明显感觉到整个皇宫的气氛不对劲。
原本安静有序的宫道上,三三两两的宫女和太监聚在一起,头几乎要贴到一起,窃窃私语着什么。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眼睛里带着明显的恐惧,有人甚至一边说话一边四处张望,生怕被别人听见。
林惊枝抱着篮子从他们身边经过时,清晰地听到了几个反复出现的词。
“……血月快到了……”
“听说这次比上次更凶……”
“七八天……只剩七八天了……”
“到时候谁都跑不掉……”
林惊枝的心猛地一沉。她加快脚步往浣衣局的方向走,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巨石。
刚走到浣衣局外面的水井旁,就听见一个熟悉又压抑的声音小声叫她:
“惊枝……惊枝!”
林惊枝转头,看见沈画屏正躲在井台后面,脸色惨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她紧张地朝四周看了几眼,才飞快地跑过来,一把抓住林惊枝的袖子。
“画屏?你怎么了?你的脸怎么这么白?”林惊枝赶紧把篮子放下,扶住她,“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柳莺莺又找你麻烦?”
沈画屏用力摇头,嘴唇都在发抖。她把林惊枝拉到井台后面更隐蔽的地方,声音压得极低,却抖得厉害:
“不是柳莺莺……是血月……惊枝,你听说了吗?宫里的老人说,大概七八天之后,就是血月之夜了。那天晚上,月亮会变成血红色……”
林惊枝的心猛地一跳,她抓住沈画屏的手,急声问道:
“血月?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刚才在路上已经听到好几拨人在偷偷说这个词了。他们说血月之夜会有大清洗,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一点都别漏。”
沈画屏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她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着说道:
“血月是宫里怨气最重的时候。每到这一夜,很多平日里管用的规矩都会失效。以前那些能保命的清明香、门上的符纸、甚至苏嬷嬷定下的那些死规矩,在血月之夜统统不管用。而且……而且那天晚上还会出现很多临时的新规则。那些新规则没人提前知道,只能靠运气去猜。猜对了就能活,猜错了……就死。”
林惊枝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她追问道:
“新规则?什么样的新规则?比如呢?你至少给我举几个例子啊!画屏,你别只说一半,我现在在司膳司做事,如果血月来了,我连最基本的应对方法都不知道,怎么活啊?”
沈画屏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她用力握紧林惊枝的手,声音越来越小,却越来越急:
“以前血月之夜,有人说不能抬头看月亮,有人说不能喝水,有人说半夜听到有人敲门绝对不能开……但每次的规则都不一样!最可怕的是,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在血月之夜会变得特别活跃。它们以前只敢在暗处看着我们,那晚却敢直接闯进活人的房间……惊枝,我好怕……真的好怕……”
林惊枝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她看着沈画屏惨白的脸,声音也跟着发紧:
“所以这不是‘如果你违反规则就会死’,而是变成了一个‘无论你是否遵守规则,都有可能在那一晚死掉’的无差别审判日对吗?整个皇宫就像一个马上要被引爆的火药桶,所有人都在等死?”
沈画屏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是啊……现在整个宫里的人都在偷偷议论这件事。连那些高阶的宫女和太监都怕得要死。听说上次血月之夜,司膳司一下子死了十七个人,其中还有两个是专门给贵人做膳食的。惊枝,你现在在司膳司……你一定要比别人更小心啊!尤其是你刚去,肯定会被安排去做那些危险的活……”
林惊枝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
“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你也一样,画屏。你在浣衣局也要保护好自己。柳莺莺那个人最会落井下石,血月快来了,她肯定会想办法把别人推出去当替死鬼。你千万别再轻易相信任何人,也别再随便把自己的香分给别人,明白吗?”
沈画屏擦了擦眼泪,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明白……可是惊枝,我真的好害怕。以前血月来的时候,我都是躲在通铺最里面,把被子蒙得死死的。可这次……这次听说比上一次还要严重。整个皇宫都安静得吓人,大家干活的时候都不敢大声说话了。你看,就连现在,我们周围都没什么人敢靠近。”
林惊枝抬头看了看天空。
明明还是白天,太阳还挂在西边,可她却仿佛已经能看到一抹不祥的血色正缓缓从天边渗出来。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把整个皇宫死死罩住,让人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她转头看向沈画屏,认真地说道:
“画屏,你听我说。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尽量收集信息。以后不管你在浣衣局听到什么关于血月的传闻,哪怕只是只言片语,你都要想办法告诉我。我在司膳司也会尽量打听。咱们两个互相交换消息,说不定能多找出几条活路。”
沈画屏用力点头,眼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好……我会的。我以后每次来送衣服的时候,都会想办法找你。惊枝,你在司膳司也要小心那些白肉……我听老人说,血月之夜,那些白肉会……会自己动……”
林惊枝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她握紧沈画屏的手:
“自己动?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清楚!”
沈画屏吓得缩了缩脖子,小声说道:
“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听以前的老宫女提过一句,说血月之夜,司膳司的后厨会发生很可怕的事。那些本来已经处理好的白肉……会在半夜自己站起来……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林惊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深吸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心神,对沈画屏说道:
“我记住了。你也别想太多,先把自己照顾好。血月还有七八天,我们还有时间做准备。别自己先把自己吓死,明白吗?”
沈画屏红着眼睛点头:“我明白……那我先回去了,再待久了苏嬷嬷该起疑了。你自己也千万小心。”
说完,她又紧张地看了林惊枝一眼,才匆匆离开。
林惊枝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整个皇宫的压抑气氛像潮水一样涌来。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把名为“血月”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已经高高悬在了每一个人的头顶。
它不再是单纯的“违反规则就会死”,而是变成了一个无论你多么小心、多么聪明,都可能在那一夜被无差别审判的恐怖之夜。
生存的难度,在这一刻,被彻底推上了一个新的、令人绝望的量级。
林惊枝抬头看向天空,低声却坚定地说道:
“血月……我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