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索命梵音

镜中的少女，用那清脆悦耳、宛如黄莺出谷般的声音，说出了让桂嬷嬷如坠冰窟的话语。

“桂姐姐，”镜中的少女幽幽地说道，她的笑容天真而又残忍，“你还记得吗？三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你就是用这几张桑皮纸，把我……活活闷死在了柴房里啊……”

“你……你是……翠环？！”桂嬷嬷的瞳孔骤然收缩，一个被她埋藏在记忆最深处、早已被遗忘的名字，脱口而出！

三十年前，她还不是现在这个满身横肉、威风八面的桂嬷嬷，只是一个比别人稍稍体面些的大丫鬟。而翠环，是和她一同入府、情同姐妹，却因为长得更漂亮、更得管家青睐的眼中钉！

“不……不可能……”桂嬷嬷难以置信地后退一步，干裂的嘴唇哆嗦着，“你早就死了！我亲眼看着你断气的！你……你别装神弄鬼！”

镜子里的翠环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却充满了无边的怨毒：“是啊，我死了。你亲手把我埋在了后院那棵老槐树下，连一口薄皮棺材都没有。可是姐姐，我好想你啊……你在下面，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所以，我上来……接你了呀。”

随着她话音落下，镜子里那个穿着粉色袄裙的少女倒影，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

镜子外的桂嬷嬷满脸惨白，而她那层层叠叠的肥胖脖颈处，竟不知何时，勒出了一道深紫色的、还在不断收紧的骇人红痕，犹如被一根无形的麻绳死死绞住！

“呃……嗬嗬……”桂嬷嬷的眼睛猛地凸出，她感觉自己的脖子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扼住，呼吸瞬间变得困难起来。她惊恐地伸手去摸，脖子上却光滑一片，什么都没有！

可那窒息的感觉，却越来越真实，越来越强烈！

曼陀罗的药效，在极致的恐惧刺激下，如同决堤的洪水，在她浑浊的血液中彻底炸开！

她耳边，犹如掀起了狂风骤雨！

“还我命来……桂嬷嬷……我的腿……我的腿是你打断的！那天雪那么大，你把我关在柴房里，活活冻成了残废！”一个尖利的男声从她左耳边响起。

“我的孩子……你这个杀千刀的恶鬼！你把我的孩子灌了红花……那可是已经成了形的男胎啊！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一个哀怨的女声在她右耳边哭泣。

“好疼啊……好烫……桂嬷嬷……我只是打碎了一个茶杯……你为什么要用滚烫的开水浇我的脸……我的脸都烂了……好疼啊……”一个稚嫩的童音，仿佛就在她脚下呜咽。

成百上千个、曾经被她亲手折磨致死的通房丫鬟、粗使仆役的凄厉哭嚎声，如同一根根烧红的钢针，争先恐后地刺入她的耳膜，撕扯着她那早已肮脏不堪的灵魂！

心跳如擂鼓般疯狂撞击着胸腔，每一次跳动，都仿佛要撞断她的肋骨！

“闭嘴！都给我闭嘴！”桂嬷嬷疯狂地捂住耳朵，却根本无法隔绝那些来自地狱的声音。她死死抠住自己的脖子，试图扒开那条根本不存在的勒痕，指甲在肥厚的皮肉上，划出了一道道深深的血痕。

“你们都该死！一群下贱的胚子！能死在我的手上，是你们的福气！都给我滚开！”

但那窒息感，却越来越强！

就在她因为缺氧而仰起头，视线死死黏在那面诡异的水银镜上的那一刻——

横亘在房梁之上、最深沉的黑暗中，一道猩红的身影，犹如一只倒挂在洞穴顶端的巨型蝙蝠，悄无声息地，垂直降落！

沈枝意那张惨白如纸、毫无活人气息的脸，在降落到最低点时，精准地、分毫不差地悬停在了桂嬷嬷倒影的左肩上方，与镜中那个年轻版的“翠环”并排而立。

一个生，一个死。一个过去，一个现在。

一个索命，一个催命。

没有任何废话，沈枝意冰冷的嘴唇，几乎贴上了桂嬷嬷那满是褶皱的耳廓。

她刻意压低了嗓音，用一种仿佛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充满了幽怨与死气的语调，缓缓地、清晰地，将桂嬷嬷深埋心底的秘密，一件一件地抖了出来。

“桂嬷嬷，十年前，大夫人陪嫁的那箱金珠，一共是一百零八颗，每一颗都重一钱二分。你谎报失窃，私吞了其中的三十六颗，现在还埋在你乡下老宅的床底下，对不对？”

桂嬷嬷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恐！这件事……这件事天知地知，她知……这个小贱人是怎么知道的？！

“还有，”沈枝意完全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声音变得更加阴冷，那冰冷的气息吹得桂嬷嬷耳根生疼，“三年前的冬天，那个叫翠儿的小丫头，不过是在你请安的时候，不小心把茶水洒在了你的裙角。你就……把她拖到柴房，用一整壶滚烫的开水，从她的头顶，活生生地浇了下去。”

沈枝意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她用一种近乎咏叹的、充满了魔性的语调，一字不差地复述道：

“你当时……是这么骂的吧？”

“‘小娼妇，烂了脸，我看你还怎么去勾引管家！’……你还记得她是怎么求饶的吗？她抱着你的腿，哭着说她娘还在等她寄钱回家……可是你一脚就把她踢开了。”

沈枝意直起身，幽幽地叹了口气：“桂嬷嬷，我说的……对不对啊？”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重锤，精准地、狠狠地砸在桂嬷嬷最深层的恐惧和最阴暗的记忆之上！

这些事，是她午夜梦回时，唯一会感到心悸的秘密！

镜子里的沈枝意，突然咧开了一个夸张到耳根的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比鬼还狰狞！

紧接着，两行粘稠的、漆黑如墨的黑血，顺着她倒影的眼眶，汩汩地流淌下来，直接喷溅在了冰冷光滑的水银镜面上！

“刺啦——”

那黑血，仿佛带着某种强烈的腐蚀性，在镜面上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声响，留下两条触目惊心的黑色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