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那刺耳的警笛声最终汇聚、停歇在了私立医院的门口,将那场血腥闹剧的两个主角彻底吞噬。
而在这场风暴的中心之外,另一场无声的审判才刚刚拉开序幕。
辖区拘留所的出口,被一道临时拉起的警戒线死死封锁。线外,是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群般蜂拥而至的媒体记者。无数刺眼的闪光灯疯狂地亮起,将这片小小的区域照得如同白昼,快门声密集得仿佛一场永不停歇的暴雨。
当那扇厚重的铁门被从内推开时,所有的镜头都在瞬间对准了那个被几名黑衣律师用力推搡着、护送出来的身影。
游飞白。
他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定制西装,此刻早已变得皱巴巴,上面还沾染着早已干涸的暗褐色血迹。他英俊的脸上,几道被阮桑榆指甲划出的血痕显得格外狰狞,额角上贴着一块刺眼的白色纱布,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
他低着头,用手挡着脸,拼命地躲避着那些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的镜头。
“游先生!请问您对阮桑榆小姐的伤害行为是否认罪?”
“游先生!有传闻称您涉嫌巨额职务侵占,请问是否属实?”
“您与唐氏财阀千金唐秋雨小姐的婚姻是否已经破裂?这次的事件是否与她有关?”
记者们尖锐的问题如同无数根钢针,狠狠地扎进他的耳朵里。他什么也听不清,只感觉大脑嗡嗡作响,脚下的步伐也变得虚浮起来。
“让开!都让开!无可奉告!”
为首的张律师一边用身体奋力地开路,一边对着周围的记者厉声呵斥。他和另外两名律师形成一个移动的三角阵,将游飞白死死地护在中间,强行从那拥挤的人墙中挤出一条通路,最终将他塞进了一辆早已等候在路边、毫不起眼的黑色临时租用车里。
车门重重地关上,瞬间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与闪光。
车厢内没有开灯,一片昏暗。
游飞白瘫坐在后座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一把扯开那早已勒得他喘不过气的领带,双眼通红地看向前排驾驶座旁边的张律师。
“怎么样了?都办妥了吗?!”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惶与压抑不住的暴躁。
张律师回过头,脸色凝重到了极点,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沉重。
“游先生,您先冷静一点。保释手续是办下来了,但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严重得多。”
“严重?怎么个严重法?!”游飞白猛地坐直了身体,死死地盯着他,“我不是让你动用所有的关系了吗?钱也给你了!你现在跟我说严重?!”
张律师叹了口气,从公文包里拿出平板电脑,调出一个界面递了过去,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游先生,您自己看吧。这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了。就在您被拘留的这几个小时里,唐小姐……哦不,是唐氏财阀的法务部,已经以雷霆之势向法院申请了最严厉的诉前财产保全。”
游飞白一把夺过平板电脑,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冰冷的屏幕上。
屏幕上,是一份由法院下达的、刚刚生效的财产冻结令。长长的清单上,罗列着他名下所有的一切。
“……冻结被申请人游飞白名下所有境内银行账户,共计二十七个……”
“……查封被申请人游白名下位于京城‘壹号院’、‘观澜别墅’等多处不动产……”
“……冻结被申请人游飞白以个人名义及通过代持协议间接持有的,游氏集团百分之十二的隐匿股权……”
一条条,一款款,白纸黑字,如同最恶毒的判词。
游飞白的脸色,随着目光的下移,一寸一寸地变得惨白,最后没有一丝血色。
“唐秋雨……是唐秋雨干的?!”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握着平板电脑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地颤抖着。
“是的,游先生。”张律师的声音愈发苦涩,“这次对方的出手,快、准、狠,完全不给我们任何反应的时间。而且他们提交的证据链……太完整了。您和阮桑榆在医院互殴的完整高清录像,他们有;您涉嫌职务侵占和经济诈骗的初步证据,他们也有。现在,您不仅要面临故意伤害罪的刑事指控,经侦那边也已经正式对您立案调查了。”
另一名律师也忍不住插话,语气里满是悲观。
“游总,说句不好听的,您现在在国内已经没有任何立足之地了。游氏集团那边,董事会已经在准备召开紧急会议,罢免您总裁的议案只是时间问题。您留在国内,最好的结果,也是要把牢底坐穿。”
“牢底坐穿?”
游飞白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脸上忽然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将平板电脑重重地摔在座位上,整个人向后靠去,深深地陷入了柔软的座椅之中。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他自以为算无遗策,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却没想到,那个他最看不起、以为早已被他驯服成一只温顺绵羊的女人,才是那个隐藏在最深处、手握屠刀的终极猎手。
车厢内陷入了一片死一样的沉寂。
两位律师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就在他们以为游飞白已经彻底崩溃的时候,他却忽然动了。
一只依旧在微微颤抖的手,缓缓地伸进了他那件满是血污的西装内衬口袋里,摸索了片刻,然后掏出了一部通体漆黑、没有任何品牌标识的加密手机。
昏暗的光线下,那部手机散发着冰冷的不祥光泽。
游飞白的脸上,那份绝望与颓败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入绝境后野兽般的疯狂与孤注一掷的狠厉。
他没有理会身边的律师,只是熟练地按下了开机键。手机屏幕亮起,他修长的手指在上面飞速操作,连接上了一个极其隐秘的海外网络。
张律师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猛地一惊,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劝阻。
“游先生,您这是……”
“闭嘴!”游飞白头也没抬,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开你的车,不该问的别问。办完这件事,我会再打一笔钱到你们瑞士的账户上,从此以后我们两不相欠。”
张律师立刻噤声,与另一名律师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他们知道,这位曾经的商界天骄,要开始为自己的后路做最后的筹谋了。
游飞白的手指在屏幕上迅速点开一个加密的金融软件,登录了几个分别开设在开曼群岛和维尔京群岛的离岸账户。
屏幕的幽光,映照着他那张惨白的脸。
当他看到账户余额那一栏显示出的那一长串惊人的数字时,那双早已被绝望淹没的眼睛里,终于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那是他最后的底牌。
是他早在三年前就开始瞒着所有人,包括游家的那些老东西们,通过无数层复杂的跨国虚假贸易和地下钱庄,一点一点洗白、转移出去的巨额资金。这笔高达数亿元的庞大家族信托基金,采用了全球最顶级的金融保密协议,从法律上与他没有任何直接的关联。
这是他为自己准备的终极避风港。
确认资金依旧安全后,他心中的最后一丝犹豫也彻底烟消云散。
他迅速地退出金融软件,打开了另一个加密的通讯应用,从一个隐藏的联系人列表里找到了一个没有备注姓名的号码,直接拨了出去。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
听筒里传来一个口音怪异、语调沙哑的男人声音。
“喂?”
游飞白压低了声音,对着话筒用一种不容置喙的交易口吻说道:
“是我。我要一条最快、最安全的线。”
电话那头的男人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分辨他的声音,然后才用一种生意人的冷漠语气回道:
“最快最安全的,价格可不便宜。老规矩,三百个起步,不还价。”
“我给你五百个。”游飞白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加价,“但我只有一个要求,三天之内必须把我送到地方。我要去一个跟国内没有引渡条约的岛国,路线你来定,但必须保证任何人都查不到我的出境记录。”
电话那头的蛇头显然对这个价格非常满意,语气也变得热络了一些。
“五百个?呵呵,老板就是老板,够爽快。没问题,这个价格,别说是人,就算是一只苍蝇我都能给你悄无声息地弄出去。你等我消息,二十四小时内,我会把具体的路线和接头方式发给你。定金先打一半到老账户上。”
“钱现在就到账。”
游飞白说完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放下手机,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整个人重新陷入了黑暗之中。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飞速向后退去,像一道道抓不住的流光。
他知道,司法机关的限制出境令很快就会下来。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唐秋雨,你以为这样就能毁了我吗?
游飞白看着窗外那片繁华的夜景,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冷笑。
等着吧。等我到了国外,等我拿到那笔谁也动不了的钱,我会让你知道,我游飞白,永远都不会输。我会用你的钱,在世界的另一端过上比现在更奢侈、更潇洒的生活。而你,就守着国内这堆烂摊子,慢慢地在悔恨中老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