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那声清脆的敲门声落下,一道低沉、磁性且充满了理性力量的男声从门后传来,穿透厚重的磨砂玻璃,清晰地落在慕北北的耳中。
“请进。”
慕北北推开那扇几乎与她等高的办公室大门,一股混合着淡淡咖啡醇香与古旧书卷气息的冷冽空气扑面而来。
办公室宽敞得惊人,几乎占据了整个顶层的一半。三面巨大的落地窗将京城最繁华的景致尽收眼底,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在脚下如积木般铺陈开来,给人一种掌控一切的错觉。
一个男人正端坐在房间正中那张巨大的紫檀木办公桌后。
他没有抬头,目光依旧专注地落在手里一份厚重的法律案卷上,仿佛推门而入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侍者。他穿着一件质地考究的白色衬衫,没有系领带,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随意地解开,袖口整齐地卷至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和一块价值不菲但设计极其低调的百达翡丽腕表。
慕北北的脚步声在地毯上悄无声息,但她的存在感却无法被忽视。
终于,男人翻过一页文件,才仿佛刚刚意识到房间里多了一个人。他缓缓地抬起头,那是一张轮廓分明、英俊却极其冷漠的脸。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镜片后的那双眼眸,深邃得如同寒潭,此刻正用一种纯粹审视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慕北北。
他的目光在她那身利落的黑色风衣和被风衣遮掩住的礼服裙摆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随即认出了她的身份。
“游太太,”墨青州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如同在宣读一份无关紧要的公告,他甚至没有用“请坐”之类的客套话,而是直接合上了手中的案卷,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我记得泰和大厦的安保系统,是足以将绝大多数不速之客挡在楼下的。看来,唐家留给你的那串代码,还没有过期。”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欢迎的意味,只有一种上位者对规则被“变通”了的淡淡不悦。
慕北北迎着他那几乎能将人冻结的目光,平静地回应:“墨律师的时间很宝贵,我不想浪费在楼下那些繁琐的流程上。”
“我的时间确实很宝贵。”墨青州微微颔首,镜片反射出一道冰冷的光,“所以,我更好奇,是什么样的‘家务事’,能让游家的少奶奶动用唐家的特权,亲自跑到我这里来。毕竟,我从不接离婚官司。”
他的话语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而无情地切开了所有虚伪的客套,直指最难堪的核心。
“说吧,游太太,”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厌倦与疏离,“你想要多少赡养费?一个亿?还是十个亿?或者是游氏集团百分之五的股份?这种豪门怨妇争夺财产的拉扯戏码,我没有任何兴趣参与。楼下左转,有的是擅长处理这种无聊纠纷的普通律师,他们会很乐意为你服务。现在,你可以离开了。”
这番话,刻薄到了极点。他将她定义为哭哭啼啼上门索要高价分手费的“豪门怨妇”,将她即将到来的复仇之战,轻蔑地贬低为“无聊的家务事”,充满了高高在上的傲慢与驱逐的意味。
若是换做任何一个普通的女人,在经历了如此巨大的背叛与屈辱之后,再被这样冷酷地当面羞辱,恐怕早已情绪失控。
但慕北北没有。
她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愤怒、委屈或是难堪。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平静得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她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他那些诛心的话语,只是安静地听他说完。
然后,她迈开脚步,不疾不徐地走到了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前。
她没有转身离开,而是在他对面的那张真皮座椅前停下,动作干脆利落地坐了下来。她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纤细的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的姿态充满了冷静与不容置喙的强势。
这个出乎意料的举动,让墨青州那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诧异。
慕北北没有理会他的反应,只是将一直紧紧攥在手中的托特包放在了膝上。她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的不是支票,也不是任何哭诉的信件,而是一份装订得极其规整、厚度堪比一本专业书籍的报告。
封面上,只用黑体字打印着一行标题——《关于游飞白个人关联账户异常资金流动初步分析报告》。
下一秒,慕北北抬起手。
她将这份厚重的文件,不轻不重地,直接放在了墨青州面前的紫檀木桌面上。
文件与桌面碰撞,发出了一声沉闷而清晰的声响,在这极致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也瞬间打破了墨青州一手营造出的那种疏离的掌控感。
墨青州的目光从慕北北的脸上,缓缓下移,落在了那份报告的封面上。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慕北北没有给他更多审视的时间,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直视着他镜片后的双眼,用一种极其冷静、理智,甚至带着几分商业谈判般冷酷的语调,一字一句地清晰陈述道:
“墨律师,我想你误会了。我今天来找你,不是为了哭诉我丈夫出轨,更不是为了跟你讨价还价那点可笑的赡养费。”
她的声音平稳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敲在鼓面上的石子,精准而坚定。
“我来,是要委托你打一场官司。一场你绝对会有兴趣的官司。”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在那份报告的封面上点了点,加重了语气。
“这不是一起简单的离婚财产纠纷。这是一场有预谋、有组织,涉及数亿元资金恶意转移、伪造数十份跨国贸易合同进行洗钱、并利用伪造签名虚构上亿连带责任债务的重大经济犯罪案件。其涉案金额之大,手段之恶劣,足以让主犯在牢里度过他的后半生。”
她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原本温婉的眼眸里,此刻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却被冰冷的理智包裹着,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而这个主犯,就是我的丈夫,游氏集团的准继承人,游飞白。”
她的话音落下,整个办公室陷入了一种更加极致的、充满了张力的死寂。
墨青州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女人。那个他印象中只会在慈善晚宴上露出温婉微笑、作为丈夫完美背景板的游太太,此刻仿佛彻底换了一个灵魂。她的眼神、她的气场、她话语里透露出的信息,都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慕北北成功地,用最强硬、最专业的方式,将这场原本可能沦为笑柄的“求助”,强行拉升到了一个足以让他这位顶级律师都必须正视的严肃商业谈判层面。
她靠回椅背,不再多说一个字,只是用那双清醒到极致的眼睛,冷静地等待着他的回应。
她知道,鱼饵已经抛下。
现在,就看眼前这个站在金字塔顶端的男人,是否会咬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