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耀宗端坐在那张象征着绝对权威的太师椅上,侧耳倾听着包间外,那条铺着厚厚手工地毯的走廊里,传来的任何一丝细微的动静。
他笃定无比地相信,自己的金钱攻势,将像碾碎一只蚂蚁一样,轻易地碾碎那个底层工程师可怜的自尊。
就在这时,包间那扇雕刻着繁复云纹的厚重木门,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从外面,缓缓地推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正是陆晏舟。
他刚从南城远郊一个地质情况极为复杂的深基坑勘测现场,直接赶到了这里,连回家换身衣服的时间都没有。
他身上穿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深灰色冲锋衣,衣服的下摆,还清晰地沾染着几块尚未完全干透的、新鲜的黄色泥点。
脚上踏着一双厚重、鞋头甚至有些磨损的黑色劳保工装靴,靴底的缝隙里,还嵌着些许来自工地的沙土。
他的手里,随意地拎着一个边缘已经磨得有些发白的黑色工程公文包,包里装着的,是他赖以为生的图纸和测绘仪器。
陆晏舟就以这样一副,与这间充斥着奇楠沉香与金丝楠木气味的顶级奢华包间,格格不入的、充满了尘土气息的姿态,走了进来。
他的脸上,没有周耀宗所期待看到的、任何一丝的局促、自卑或是慌乱。
他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只是平静地,扫视了一眼这满室用金钱堆砌起来的、虚浮的奢华。
然后,便将目光精准地,落在了那个端坐在主位太师椅上、正用一种审视货物的眼神,打量着自己的中年男人身上。
他周身所带着的那种,长年在风吹日晒的工地上,与钢筋水泥为伴,所打磨出的、冷峻坚毅的硬汉气场,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在踏入这间包间的瞬间,便以一种不容置喙的强硬姿态,将这满室虚浮的、靡靡的沉香气息,给彻底地压制了下去。
他平稳的步伐,踩在那张据说价值能在二线城市换一套房的、纯手工编织的波斯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却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了周耀宗那早已设定好的、倨傲的剧本之上。
陆晏舟完全无视了周围那些,足以让任何普通工薪阶层眼花缭乱的奢华陈设,径直走到了那张,摆放着支票簿与金笔的紫檀木茶桌前。
他没有坐下,只是那么静静地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从他进门开始,就始终安坐在太师椅上,连动都懒得动的男人。
周耀宗看着眼前这个,从头到脚,找不出一件名牌,连手腕上,都空空如也,没有佩戴任何一块哪怕是入门级名表的、粗糙的男人。
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源自骨子里的鄙夷与嫌恶。
在他看来,这根本不是一个人。
这只是一件,可以被明码标价,可以被轻易收买的,工具。
他连最基本的、虚伪的寒暄,都懒得进行。
他只是,用一种极度居高临下的、充满了傲慢的姿态,伸出那只戴着翡翠扳指的手,拿起了桌上那支,纯金打造的派克金笔。
他甚至都没有问陆晏舟的名字。
他只是,拔开笔帽,在那本崭新的支票簿上,以一种龙飞凤舞的、充满了炫耀意味的笔迹,迅速地,签下了一长串,令人眼花缭乱的数字。
然后,他将那张,刚刚签好的现金支票,从支票簿上,“撕拉”一声,用力地撕了下来。
他甚至,都没有用手递过去。
而是用两根手指,夹着那张薄薄的纸片,以一种,近乎羞辱的、投喂般的姿态,将其轻蔑地,甩在了那张光可鉴人的紫檀木茶桌上。
那张面额高达五百万的现金支票,在光滑的桌面上,滑行了一小段距离,最终稳稳地停在了陆晏舟的面前。
周耀宗靠回了椅背,双手环抱在胸前,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充满了刻薄与讥讽。
“陆先生,是吧?我时间很宝贵,就不跟你绕圈子了。你看看这张支票,上面的数字,认识吗?”
陆晏舟的目光,低垂,落在了那张支票上,没有说话。
“五百万。”周耀宗自问自答,语气中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我听调查公司的人说,你现在的年薪,大概是三十万,对吗?也就是说,这张支票上的钱,需要你,不吃不喝,辛辛苦苦地,在工地的泥水里,打整整十七年的滚,才能赚到。”
他顿了顿,似乎很享受这种,用金钱将对方的尊严,按在地上反复摩擦的快感。
“你知道吗?陆先生,这个数字,听起来很多,但在我们的世界里,它甚至,都买不起我女儿,以前住的那个房间里,卫生间地面上铺着的那一块,从意大利定制的、纯天然的雪花白大理石地砖。”
周耀宗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如同在看一只卑微的蝼蚁。
“你现在,应该明白,你和我女儿之间,到底存在着怎样巨大的鸿沟了吧?你给不了她任何她所习惯的、高品质的生活。你每个月那点可怜的工资,甚至都不够她买一个最普通的包。你这种底层男人的存在,你的自私,你所谓的爱情,正在残忍地,拖累一个,原本应该像公主一样,享受着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一切的豪门千金。”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所以,我今天找你来,不是跟你商量,而是通知你。”
他伸出手指,重重地敲了敲桌面上那张,面额五百万的支票。
“拿着这笔钱,立刻,马上,从黎初的世界里,彻底地,滚出去!不要再做任何,关于麻雀变凤凰的、可笑的白日梦!”
“这五百万,是我对你的施舍,也是你这辈子,能接触到的,财富的上限。它足够你在你们那个小县城,买一套最好的房子,再买一辆不错的车,舒舒服服地,过完你这庸庸碌碌的、可悲的一生。”
“签了离婚协议,拿着钱滚蛋。这是你,唯一的,也是最好的出路。听懂了吗?”
周耀宗说完这番话,便再次,靠回了那张宽大的太师椅上,好整以暇地,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他在等待着,看到对方在巨大的金钱冲击下,所表现出的,那种震惊、贪婪、挣扎,以及最终的屈服。
他无比确信,这场由他主导的、用金钱构筑的审判,已经落下了帷幕。
然而,他再次失算了。
站在茶桌前的陆晏舟,从始至终,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任何的变化。
他只是静静地,听完了周耀宗那番,充满了羞辱与恶意的独白。
然后他缓缓地,伸出了那只,刚刚还在工地的深基坑里,沾染过泥土与砂石的、宽厚的大手。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捻起了那张,在他看来,无比肮脏的支票。
他将那张支票,拿到眼前,平静地看了一眼上面那串,足以让任何普通人疯狂的数字。
然后,在周耀宗那错愕的、不敢置信的目光注视下。
他当着他的面,用两根手指,轻轻一搓。
只听一声,清脆的、细微的撕裂声响起。
那张,承载着周耀宗所有傲慢与自负的、价值五百万的现金支票,被他毫不费力地,从中间,整整齐齐地撕成了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