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周耀宗那辆曾经象征着权势与地位的黑色迈巴赫,被当作涉案车辆,由拖车拖离老街巷时,那场由他亲手掀起的、荒唐而丑陋的闹剧,也终于在法律的强制介入下,暂时地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围观的街坊邻居们,在心满意足地看完这场“正义战胜邪恶”的年度大戏后,也三三两两地,重新回归了各自的日常生活。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不过是他们平凡生活里,一个精彩的、值得在未来几天里反复回味的饭后谈资。
当晚,南城的天空,飘起了淅淅沥沥的、细密的春雨。
雨丝很细,带着初春特有的、清冷的凉意,将整个城市的喧嚣,都洗涤得格外安静。
黎初独自一人,从辖区的派出所走了出来。
在配合办案民警,做完了最后一份详尽的、作为核心受害人的笔录后,她礼貌地谢绝了乔蔓和王春华大妈等人,要护送她回家的好意。
她没有回到那个,位于老街巷深处的、小小的出租屋。
而是独自一人,坐上了最后一班,开往远郊的公交车。
她回到了,那个正在进行硬装筹备的、真正属于她的新家。
夜色已深,整个还在建设中的小区,都笼罩在一片寂静的黑暗之中,只有远处工地上,还亮着几盏孤零零的、昏黄的照明灯。
黎初用那把沉甸甸的黄铜钥匙,打开了单元楼的铁门。
她没有走电梯,而是一步一步地,踏着那积满了灰尘的水泥楼梯,缓缓地走上了十六楼。
她再次用钥匙,打开了那扇,只属于她和陆晏舟的、崭新的防盗门。
门内,一片漆黑。
黎初摸索着,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但因为电路还未接通,房间里并没有如她所愿地亮起。
她没有在意。
她只是借着从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微弱的城市光晕,走进了这个,还没有来得及安装顶灯的、昏暗的客厅。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水泥与石灰的、独属于毛坯房的粗糙气息。
但此刻,闻在黎初的鼻息里,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的安宁。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这个空旷的、黑暗的、只属于她的空间里,感受着雨点敲打在窗户上,那细密的催眠般的声响。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沉重且充满了焦虑的疯狂的脚步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几乎是在用一种百米冲刺的速度,在楼梯间里飞速地攀升。
黎初的心,微微一动。
她转过身,看向门口。
下一秒那扇被她虚掩着的防盗门,便被一股巨大的、近乎粗暴的力量,猛地从外面撞开。
一个高大的、满身尘土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是陆晏舟。
他闻讯,从那个离市区几十公里外的偏远的建筑工地,一路狂奔了回来。
他甚至连头上那顶沾满了泥浆的、黄色的安全帽,都来不及摘下。
他身上那件深灰色的工装服,早已被汗水和雨水,彻底地浸透,上面还沾染着大块大块的、尚未干涸的泥水和水泥灰。
整个人,狼狈到了极致。
但那双,总是沉稳冷静的眼睛,此刻,却因为极度的、深入骨髓的后怕,而布满了骇人的、通红的血丝。
当他看到那个他最珍视的、最害怕失去的女孩,正安然无恙地,完好无损地站在客厅的中央时。
陆晏舟那颗,从接到乔蔓电话那一刻起,就一直悬在半空中、几乎要停止跳动的心脏,才终于狠狠地落了回去。
他没有说任何一句话。
他只是,大步地冲了上前。
然后,伸出那双依旧沾染着钢筋铁锈和水泥灰尘的、宽厚结实的双臂,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将那个,让他牵挂了整整一路的娇小的身躯,狠狠地揉进了自己那个,散发着浓重汗水与钢筋水泥气息的坚实的怀抱之中。
他的胸膛,因为那一路的狂奔,而剧烈地、不受控制地起伏着。
他的呼吸,急促得像一台刚刚熄火的、大功率的鼓风机。
那双因为后怕而赤红的眼眸中,翻涌着骇人的、冰冷的冷意,与一种足以将人溺毙的、深沉的心疼。
他只是,那么紧紧地,死死地抱着怀里的黎初。
双臂还在不断地、下意识地收紧再收紧。
仿佛,只有通过这种最原始、最直接的、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的方式,他才能真真切切地,确认他的妻子,是安全的是在他怀里的。
“晏舟……我没事。”
黎初顺从地,将自己完全地,嵌在这个男人,那充满了力量与安全感的胸膛上。
她伸出双手,也同样用力地,环抱住了他那坚实的、因为用力而绷得像石头一样的腰身。
她将脸颊,紧紧地贴在他那粗糙的、还带着潮气的工装布料上,听着他那如同擂鼓一般、剧烈而有力的心跳声,感受着他透过那层粗糙布料,传递过来的那滚烫的足以灼伤人的体温。
那根,因为独自面对周耀宗、因为在派出所里反复回忆那些不堪的过往,而一直紧绷着的、名为“坚强”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地,完全地放松了下来。
她在这个,充满了汗水与尘土味道的、却又无比安心的拥抱里,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强大。
今天这场,由周耀宗亲手导演的、足以摧毁任何一个普通女孩生活的惊悚闹剧。
不仅没有让黎初,产生任何一丝的自我怀疑与恐惧。
反而,通过乔蔓那根充满了江湖义气的擀面杖。
通过王春华大妈和那些街坊邻居们,不计后果的拼死的相护。
更通过,最后那副,代表着国家法律绝对公正的冰冷的手铐。
帮助黎初,以一种最彻底、也最痛快的方式,完成了对她那段黑暗的原生家庭,所带来的所有恐惧与阴影的,最后一次脱敏治疗。
她清楚地意识到。
她早已不是那个,只能独自一人,在雨夜里,狼狈逃离的无助的孤女了。
她已经在南城这片,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温暖的土地上,拥有了足以对抗任何外敌的、最坚固的堡垒。
这个堡垒,是由她丈夫坚实的臂膀,由她朋友滚烫的义气,由邻里质朴的善意,以及由国家法律那不容侵犯的威严,共同为她铸就的。
它坚不可摧。
“对不起。”
许久,陆晏舟那因为情绪剧烈波动而沙哑无比的声音,才在她的头顶闷闷地响起。
“对不起,我没有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第一时间,出现在你的身边。”
“说什么傻话呢?”黎初从他的怀里,抬起头她伸出手,用自己的指腹,轻轻地抚平了他那因为自责而死死锁在一起的眉头。
“你现在,不就在这里吗?”
她迎上他那充满了保护欲与无尽后怕的目光,两人的视线,在这间昏暗的只有窗外微光的毛坯房内,无声地交汇。
一个坚定的、充满了默契的眼神,在他们之间悄然交换。
这次的事件,彻底地,斩断了黎初对于那个所谓的“周家”,最后一丝,因为血缘而残存的、妇人之仁的顾忌。
也同样,为他们这对,早已被逼到悬崖边上的夫妻,接下来,即将发起的,主动出击,拉开了,一场高燃的、绝地反击的序幕。
“晏舟,”黎初看着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杀意,“他们不该来招惹我的。”
“而你也不该白白地,蒙受那样的不白之冤。”
“是时候让他们,为自己犯下的所有过错,付出最惨痛的代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