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冬天,不像北方那样干脆利落,而是带着一种无孔不入的、刺骨的湿冷。
阴雨连绵了数日,空气里像是能拧出水来,让初见花房里也变得格外阴寒。
黎初穿着一件不知从哪个二手市场淘来的厚实旧棉衣,站在操作台前,借着窗外晦暗的天光,整理着当天的账目。她哈出一口白气,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指,然后继续用笔在小小的账本上记录着。
经过几个月的经营,靠着公道的价格和远超普通花店的审美,她的“初见花房”已经在附近的街坊中积攒起了一些小小的名气。虽然还远谈不上盈利,但每天的流水,已经足够支撑她最基本的生活开支。
“小黎,在店里呢?”
伴随着一阵清脆的风铃声,花房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讲究、精神矍铄的老太太走了进来。她是附近社区的张教授,也是黎初的第一个老主顾。
“张教授,您来啦。”黎初立刻放下手中的账本,脸上露出真诚的微笑,“外面这么冷,快进来坐。我给您倒杯热水。”
“不忙,不忙。”张教授摆了摆手,她走到一旁的花架前,看着那些在寒冷天气里依旧被照料得很好的花草,满意地点了点头,“小黎啊,我今天来,是有一件正经事想请你帮忙。”
黎初将一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递到张教授手中,好奇地问道:“您说,只要我能做到的。”
张教授接过水杯,暖了暖手,这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与郑重:“下个月初,是我和我们家老头子的金婚纪念日。我们不打算大办,就准备在社区的活动中心,请一些老邻居、老朋友一起吃顿饭,热闹热闹。所以,我想请你帮我们布置一下现场的鲜花。”
黎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鲜花订单。对于老一辈人来说,金婚是一生中最重要的庆典之一,他们愿意将这样重要的场合交给她,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信任。
“张教授,您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黎初的语气里充满了感激与坚定,“您和先生喜欢什么样的风格?中式还是西式?对花材的颜色和种类有什么偏好吗?”
张教授看着黎初那双明亮而专业的眼睛,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她就知道,自己没有找错人。
“我们也没什么特别的要求,就是想图个喜庆、热闹、温馨。你是个有想法的姑娘,我相信你的审美。”张教授说着,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了操作台上,“这是定金。我知道你这小店刚开业,周转不容易,需要提前备货。你先拿着,不够的话随时跟我说。”
黎初没有立刻去碰那个信封,而是问道:“张教授,您大概的预算是多少?”
张教授笑着说:“钱不是问题,小黎。我和老头子辛苦了一辈子,就想在这最重要的日子里,给自己留一个最美好的回忆。你放开手去做,只要效果好,我们都认。”
“那不行。”黎初摇了摇头,态度却很坚决,“张教授,您这么信任我,我就更不能乱来。您得告诉我一个大概的范围,我好根据您的预算,为您设计出性价比最高、效果也最好的方案。每一分钱,我都会让它花在刀刃上。”
看着黎初这副认真负责的模样,张教授最终还是给出了一个数字。
当黎初听到那个数字时,即便是以她过往在周家的见识,也还是小小地惊讶了一下。这笔订单的总金额,几乎相当于她这家小花房大半年的营业额。
送走张教授后,黎初独自一人站在店里,手里捏着那个沉甸甸的信封,许久没有动。
这不仅仅是一笔钱,更是她在这个城市立足的希望。
只要这笔订单能圆满完成,她不仅能彻底还清之前装修欠下的人情债,还能让花房在未来几个月都没有任何后顾之忧,甚至能让她在这个湿冷的冬天,过得宽裕一些。
她深吸一口气,将信封里的现金全部拿了出来,铺在桌面上。
她没有丝毫的耽搁,立刻拿过纸和笔,开始根据预算,仔细地盘算着需要的花材种类和数量。红色的进口玫瑰代表热烈的爱,香槟色的郁金香象征永恒的典雅,再配上大量的白色满天星和尤加利叶来营造氛围……
她的脑海中,已经开始构思出一幅盛大而温馨的庆典画面。
她要用自己全部的专业和热情,去回报这份沉甸甸的信任。
第二天一早,黎初便将大部分定金都带在了身上,再次来到了那个熟悉的鲜花批发市场。
这一次,她径直走向了那些过去她只能远观的进口花材区。
“老板,你这批‘卡罗拉’玫瑰怎么卖?我要的量大。”
“这批哥伦比亚的白色康乃馨,给我来五百枝。”
“还有这个澳洲进口的腊梅,也给我包起来。”
她用精准而专业的语言,与那些精明的进口花商讨价还价。虽然花的单价昂贵,但凭借着她对市场行情的了解,最终还是以一个相对合理的价格,进购了庆典所需的大量娇贵花材。
回到花房后,她小心翼翼地将这些比她的生活费还要昂贵的“宝贝”们,全部拆开包装,一一放置在店铺中央那几个早就准备好的大型水桶里。
接下来的几天,为了保证这些娇贵的花材能在庆典前保持最新鲜、最完美的状态,黎初几乎是以花房为家,开启了连轴转的熬夜模式。
南城冬夜的寒气,顺着冰冷的水泥地面不断向上蔓延,几乎能渗透到骨子里。
黎初就站在那几个装满了冷水的大桶旁边,不知疲倦地工作着。
她仔细地修剪着每一根玫瑰花枝上的尖刺和多余的叶片,将每一枝康乃馨的根茎重新切口,再将昂贵的鲜花营养液按照最精准的比例调配好,小心地倒入每一个水桶中。
冰冷的自来水,很快就将她的手指泡得通红、发胀,甚至有些僵硬麻木。但她仿佛感觉不到寒冷一般,手中的工作没有片刻的停歇。
深夜的巷弄里万籁俱寂,只有隔壁烘焙坊偶尔传来烤箱工作的声音。
乔蔓几次半夜起来加料,都看到黎初店里的灯还亮着。她推开门,看着那个蹲在水桶边、瘦弱却专注的背影,忍不住说道:“小黎,你这是不要命啦?钱是赚不完的,身体要紧啊!快去休息一会儿吧!”
黎初只是抬起头,冲她疲惫地笑了笑:“没事,乔蔓姐,就这几天了。这批花太重要了,我得看着它们才放心。”
她知道,这些装在水桶里的、美丽而脆弱的鲜花,不仅仅是一笔生意。
它们是张教授夫妇五十年的爱情见证,更是她黎初,在这个陌生城市里,能够安身立命的根本。
她必须确保这批订单万无一失。
只要做好了这一单,她就能凭借自己的手艺,在这片充满了烟火气的老街区里,彻底地站稳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