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荒废的起点

南城的空气里始终氤氲着一股化不开的潮气。
黎初提着那个沉重的、扶手已经有些松动的旧行李箱，避开了那些闪烁着霓虹灯的高楼大厦，顺着地图的指引，一路向西。直到高耸的玻璃幕墙变成了斑驳的红砖瓦房，宽阔的柏油马路变成了湿滑的青石板路，她才缓缓停下了脚步。
这里是南城的老街区，一个被时光遗忘在繁华背后的城中村。
头顶上，杂乱无章的电线像巨大的蜘蛛网一样切割着窄小的天空，五颜六色的晾晒衣物像万国旗般在窗外晃动，水滴不时从湿漉漉的袖口滴落，砸在长满青苔的石板上。
“这才是活着的地方。”
黎初穿过狭窄得只能容纳两人并行的巷弄，目光审视着两旁的每一间门户。那些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喧嚣——邻里的闲谈、油锅的滋啦声、自行车的铃声，在这一刻不仅不吵闹，反而像一种无形的屏障，将那些豪门的冰冷算计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她的目光最终锁定在街道尽头的一个转角处。
那是一间带着荒废小院的一楼商铺。比起周围那些还算齐整的门面，这间铺子显得格外的颓败。木质的门脸已经裂开了几道深深的缝隙，摇摇欲坠地挂在门框上。
黎初放下行李箱，伸手轻轻推了推那扇门。
一股陈腐、潮湿且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像是被尘封了几十年的灰尘。随着门轴发出的干涩摩擦声，大片剥落的墙皮掉在地上，激起一层薄薄的灰。
屋子里的光线很暗，地面上到处是前任租客留下的生活垃圾。破掉的塑料盆、积满油垢的灶台残骸、还有不知道堆积了多久的陈年报纸，厚厚的灰尘覆盖了一切，让这里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垃圾场。
黎初踏进屋内，鞋底在灰尘中留下一个清晰的印记。她绕过那些废弃物，走向商铺的后方。
后面是一个大约十平米见方的小院子。此时院子里杂草丛生，堆满了砖头瓦砾，几根枯死的藤蔓缠绕在断裂的竹架上。
黎初站在满是铁锈的排水管旁，微微仰头。虽然这里破败不堪，但她却在脑海中勾勒出了另一番景象：墙皮可以重新刷成奶白色，地面铺上清爽的青砖，这间狭长的商铺可以放满错落有致的花架，而这个荒废的后院……正适合用来培育那些娇贵的草木。
她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手里仅存的积蓄。新生活的起点，不需要多么华丽，但一定要扎实。
门框上贴着一张泛黄且边角卷起的招租纸条，字迹有些潦草。黎初拿出手机，拨通了上面的号码。
不到一刻钟，一个穿着花色大裤衩、大腹便便的男人就骑着一辆破旧的电动车赶到了。
男人下车后，先是熟练地叼起一根劣质香烟，眯着眼睛，隔着烟雾上下打量着黎初。他看着黎初那身廉价的T恤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又看了看她脚边那个起皮的旧行李箱，眼神里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不信任。
“就是你要租房？”房东吐出一口烟圈，嗓音沙哑，“小姑娘，这儿可不是你们这些小年轻住得惯的地方。”
黎初神色如常，语气清冷而礼貌：“陈老板是吧？我看中了这间铺子，想听听价格。”
房东嗤笑一声，指了指屋顶那个黑乎乎的漏水痕迹，直接了当地说道：“我丑话说在前头，这房子老得掉渣，漏风漏雨是常有的事。尤其是那个后院，排水不好，一到下雨天就能淹到脚脖子。我看你这细皮嫩肉的样儿，趁早换个地方，别到时候住两天又哭天喊地地找我退钱。”
“陈老板，适不适合住，我自己会判断。”黎初平静地看着他，“您开价吧。”
房东眯了眯眼，像是想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一个下马威：“两千一个月，少一个子儿都不行。这虽然破，但好歹是个地头。还有，规矩是押一付三，一次性交八千块钱。”
他本以为听到这个价格，这单身姑娘会知难而退，或者起码会露出局促的神色。毕竟在这片老区，八千块钱抵得上不少人半年的生活费。
黎初非但没有露出怯懦，反而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房东面前。
“陈老板，我们来算一笔账吧。”
黎初伸出手，指了指头顶那些像乱麻一样裸露在外的电线。
“首先，这间屋子的电路还是二十年前的老线路，完全不符合现在的消防要求，如果要住人或者开店，全部都要重拉。这部分的修缮成本，保守估计得三千块。”
房东的烟顿了一下，没说话。
“其次，您刚才也说了，屋顶漏雨。那不是简单的渗水，房梁已经有受潮腐烂的迹象了。如果不加固，再过一个雨季，这房子可能就得塌一半。修房子是房东的义务，但您显然不想出这笔钱。”
“最后，这个后院的垃圾积攒了至少三年，清理费和清运费加起来，也不是笔小数目。”
黎初的声音清脆而有条理，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踩在房东的心虚处。
“这间商铺已经荒废很久了吧？如果我不租，在这个地段，这种品相的铺子，您觉得还要空置多久？再空半年，这房子恐怕就真成废墟了。”
房东挠了挠油光可鉴的脑门，烟头忽明忽暗，神色变得有些犹疑：“那你想怎么样？总不能白住吧？”
“租金减半，一千一个月。”黎初斩钉截铁地说道，“押金我可以不交，但我会一次性付您半年的租金。条件是，房屋内部所有的清理、修缮、翻新，以及电路改造，全部由我个人承担。您只需要提供原始框架，不干涉我的装潢。”
房东眼珠子转了转，算盘在心里打得噼里啪啦响。有人自费帮他修房子、拉电线、加固房梁，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一千太少了，这毕竟是……”
“陈老板，我还有一个条件。”黎初打断了他的讨价还价，“我要签五年的长租合同，且合同期内租金固定，您不能无故涨价或者违约。只要您同意，我现在就给您转账六千块。”
房东盯着黎初那张清冷且淡定的脸，心想这丫头虽然穿着普通，但谈起生意来比那些老狐狸还稳得住。
“五年固定租金……”房东在心里盘算了一番，虽然一千块低了点，但胜在稳定，而且房子还能翻新。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一拍大腿，“行！看你这小姑娘爽快，我也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五年就五年，这铺子以后折腾成啥样我都不管，只要你不把墙给我拆了就行！”
黎初露出了来到南城后的第一个极淡的微笑：“成交。”
屋内的光线依旧昏暗，窗台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黎初从行李箱里拿出一支笔，又拿出一张随身带着的白纸，草草拟定了两份简单的租赁协议。
房东也没嫌弃，直接弯腰趴在那个满是灰尘的窗台上，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大名，最后还按了个红手印。
黎初随后也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当指尖划过粗糙的纸张，她听着窗外此起彼伏的市井喧嚣，看着合同上清晰的“五年”字样，心中那抹最后一丝不安彻底散去。
这间破败的、充满霉味的、甚至有些简陋的铺子，从现在起，就是她在南城的家。
是她黎初，一个普通人新生活的起点。
房东接过转账通知，乐呵呵地骑着电动车走了，临走前还不忘留下一句：“钥匙就在门框上挂着呢，你自己收拾吧，有事儿打我电话！”
黎初独自站在空荡荡、乱糟糟的屋子里。她并没有觉得疲惫，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干劲。她脱掉外套，露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臂，弯腰开始清理地上的第一堆废弃物。
旧的人生已经被折断丢弃在那个雨夜的水洼里。
而这里，虽然荒芜，却充满了黎明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