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臣服

暴雨如注，冷风刺骨。

闻宴跪在满是泥泞和积水的台阶上，将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阮星晚紧紧地搂在怀里。他的眼眶猩红，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哀求。可是，怀里的女孩却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感知能力。

她空洞的眼神没有焦距，苍白的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根本没有听到闻宴那字字泣血的忏悔。她只是凭着本能，麻木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句早已刻进骨子里的话。

“救救小诺。求求你们，救救小诺。救救她……”

她的声音微弱得像是在风雨中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闻宴感觉心脏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捏碎了。他没有再耽搁哪怕一秒钟，立刻从阮星晚那僵硬的双臂中，小心翼翼地接过了已经陷入深度昏迷、面色青紫的小诺。

他猛地转过身，一双眼睛如同暴怒的阎罗，死死地盯着从医院大厅里慌忙带着专家团队跑出来的李院长。

“李院长！你长没长眼睛？没看到孩子已经休克了吗！马上把人送进急救室！我刚才在电话里怎么跟你说的？全院最好的呼吸机、体外循环设备，还有从国外调来的专家团队，全都给我顶上去！今天要是这个孩子救不回来，或者出了任何一丁点差池，你这个院长就别干了！我不仅要砸了这家医院的招牌，我还要让你们所有人付出代价！听清楚了没有！”

闻宴的咆哮声甚至盖过了天空中震耳欲聋的雷鸣，字字句句都透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李院长吓得浑身发抖，连额头上的冷汗都顾不上擦，立刻大声回应。

“听清楚了！闻总您千万息怒！我们已经启动了最高级别的红色急救预案！一号大手术室早就清空消毒完毕，海外的约翰教授团队十分钟前刚刚坐直升机降落在楼顶停机坪，现在已经在手术台前刷手准备了！快！推平车过来！立刻给患儿建立静脉通道，连接氧气！动作都快点！”

几个经验丰富的急诊护士立刻推着平车冲入雨中，迅速而专业地将小诺转移到车上，挂上氧气面罩，一路小跑着冲进了早已敞开大门的绿色急救通道。

闻宴转过身，紧紧握住阮星晚冰冷刺骨的双手，急切地对她喊道。

“星晚，你看着我，你听到了吗？没事了，小诺已经进去了。全天下最好的医生都在里面救她，她绝对不会有事的。我向你发誓，她一定会好好的，她会活蹦乱跳地从里面出来！”

阮星晚那根紧绷到了极限的神经，在听到这番话后，终于彻底断裂。她死死盯着急救通道关闭的大门，嘴唇动了动。

“小诺。没事了。”

这句话刚刚落下，她眼底最后的一丝微光也随之消散。她眼前一黑，整个身体如同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直直地向后倒去。

“星晚！”

闻宴发出一声惊呼，长臂一伸，稳稳地将她揽入怀中，随后将她打横抱起，发疯一般地冲进了明亮的医院大厅。

“医生！马上给我准备最好的VIP病房！叫你们内科和外科的主任立刻滚过来！快！”

十几分钟后，顶层的专属VIP病房内。

几名护士端着托盘和医疗器械，急匆匆地想要靠近病床。

“滚出去。全都给我滚出去！”闻宴站在床边，像一头护食的猛兽，厉声呵斥。

领头的护士长壮着胆子，焦急地解释。

“可是闻总，阮小姐身上的伤口因为淋了暴雨，还沾了很多泥沙。如果不立刻做专业的清创和消毒处理，很容易引起严重的感染，甚至会引发败血症，我们必须马上处理伤口。”

“我说了，滚出去！把医药箱、消毒水、干净的衣服和热毛巾放下。任何人没有我的允许，敢踏进这个房门半步，我直接打断他的腿！全部出去！”闻宴的眼神冷得可怕，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护士们不敢再多说一句话，迅速放下手中的物品，退出了病房，并关紧了房门。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密集的雨点敲击玻璃的声音。

闻宴走到床边。他这个曾经连一点灰尘都无法容忍、有着重度洁癖的男人，此刻却毫不犹豫地挽起湿透的衬衫袖子。他拧干了盆里的热毛巾，开始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为阮星晚脱下那身沾满泥浆和血污的破旧衣服。

当衣物褪去，看到阮星晚身体的那一刻，闻宴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那具原本白皙娇弱的身体上，布满了令人触目惊心的伤痕。肩膀处被重物压出了大片的青紫和红肿，有些地方甚至已经磨破了皮，和衣服粘连在一起。她的双手手心里全是磨破的水泡和老茧。最严重的，是她的双膝。那里的皮肉已经因为在工地的泥水里摔倒而严重溃烂，鲜血混合着泥沙，惨不忍睹。

闻宴的手剧烈地颤抖着。他的眼泪再也无法抑制，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滴一滴地砸在阮星晚冰冷的手背上。

他跪在病床前，一边用热毛巾轻柔地为她擦拭着伤口边缘的泥沙，一边用沙哑到极点的嗓音，对着昏迷不醒的女孩倾诉着内心所有的痛楚和悔恨。

“星晚，这就是你惩罚我的方式吗？用这种自残的方式，来惩罚我的愚蠢和傲慢？”

“你明明那么怕疼。以前在别墅的时候，你切水果不小心划破了一点皮，都要红着眼睛、皱着眉头让我给你贴创可贴。可是现在呢？”

“你看你把自己弄成了什么样子。这满手的血泡，这深可见骨的擦伤，还有你膝盖上这块已经溃烂的肉！你这几天扛着那些几百斤重的钢筋，在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工地上，你是怎么一天天熬过来的？”

闻宴将脸埋在她的手心里，泪水浸湿了她的手指。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可笑？特别可恨？”

“你宁愿去那种地方卖命，宁愿去受这种非人的折磨，也不肯要我打给你的那五千万。你让银行退钱的时候，给我留言说，星光孤儿院不接受任何人的施舍。”

“是啊，施舍。我有什么资格施舍你？我才是那个彻头彻尾的蠢货，是个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瞎子！我才是那个需要被你拯救、被你施舍的可怜虫！”

他抬起头，双眼通红地看着她苍白的睡颜，继续诉说着。

“我打开了你留在客房里的那台旧电脑。你设了那么复杂的加密分区，甚至还加了自毁程序，把防备做到了极致。可是你知不知道，当我输入星光孤儿院重生的那个日子时，密码解开了。隐藏的大门打开了。”

“我看到了那个文件夹，看到了你从暗网弄来的那半份账本，还有你用红字写下的那些密密麻麻的分析。”

“你在最后写着，彻底帮闻宴拔除这个毒瘤。阮星晚，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傻瓜啊！”

“你为了帮我，为了保护我免受家族内斗的算计和反噬，你去那种暗无天日的地下黑市，和那些身上背着人命的亡命徒做交易！你把自己的命都豁出去了，只是为了替我拿到二叔犯罪的铁证！”

闻宴紧紧握住她的手，将额头贴在她的指节上。

“可我呢？我都对你做了些什么畜生不如的事！”

“你在我面前装出一副贪财的样子，把预付款拿走去救林院长。你把所有的苦都自己咽下去。我怎么就那么瞎，我怎么就看不出来你的伪装下是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我在那个该死的庆典上，被那点可笑的、脆弱的自尊心蒙蔽了双眼。我没有给你一秒钟的时间去解释，我当着全城人的面，像个高高在上的审判者一样，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在你的身上，将你钉在耻辱柱上！”

“舒窈在台上放那些虚假证据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喊？你为什么不辩解？只要你说一句不是那样的，我或许就会清醒过来！可是你没有。你的骨头太硬了。你宁愿把那些珠宝全都扔下，宁愿一个人走出去，也不肯向我低一次头。”

“我任由二叔封杀你，我看着你被逼到绝路。我还坐在那辆车里，像个变态一样，冷眼旁观你在泥水里挣扎流血。”

“季驰骂得对。我根本不是恨你骗我，我是在恨我自己。我恨我自己的不可理喻，恨我那烂透了的自尊心。我怕你不是真的爱我，我怕我付出了全部真心最后只是一场交易。我太懦弱了，星晚。我连面对真相的勇气都没有。”

闻宴泣不成声，语气中充满了深深的绝望。

“阮星晚，你醒过来打我好不好？你扇我耳光，你拿刀捅我，你随便怎么报复我都行！可是你别这样躺着不理我。别用这种死气沉沉的样子惩罚我。求求你。”

在为阮星晚换上干净宽大的病号服时，闻宴的视线落在了她换下的那件旧卫衣上。在卫衣最内侧的一个被缝死的贴身口袋里，他摸到了一个硬物。

他拆开缝线，将那个东西拿了出来。那是一枚带有特殊接口的黑色物理秘钥。那是她从掮客手中得到的，象征着闻振雄罪证的最后一把钥匙。哪怕她被逼到走投无路，连饭都吃不起，她也死死地将它藏在身上，没有向闻振雄妥协。

闻宴将那枚冰冷的物理秘钥，轻轻地放进了阮星晚的手心里，然后双手紧紧地包裹住她的手。

“星晚，你看这是什么？”

“这是你拼了命也想拿到手的那把物理秘钥。现在，我把它放在你的手里。它物归原主了。”

闻宴看着她，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和决绝。

“只要你醒过来。只要你愿意再睁开眼睛看我一眼，愿意再牵一次我的手。什么盛景集团的总裁，什么闻家的万贯家财，我通通都可以不要！我只要你！”

“如果你想报仇，我就陪你一起。我们拿着这个秘钥，去向二叔，向那些曾经伤害过你、欺辱过你的真正的恶鬼宣战！我要让他们为你在工地上流的每一滴血，付出千万倍的惨痛代价！我要为所有无辜的人，为星光孤儿院讨回公道！”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雷声不断。而在病房里，闻宴的声音却比任何时刻都要清晰。

“我闻宴，这辈子没对任何人低过头，没向任何人认过输。但是今天，我向你认输了。我彻彻底底地臣服了。”

“把命交给我好不好？不，是我把命交给你。”

“从今往后，我闻宴的命，我的未来，我的一切，全都攥在你的手心里。你让我生我就生，你让我死我就死。”

在无尽的暴雨声中，闻宴以一种最彻底的臣服姿态，跪在她的床边。他将自己的命运和未来，全部交到了这个伤痕累累的女孩手中。

“只要你醒过来。星晚，求求你。别丢下我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