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苗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没有同情,也没有报复成功的快感。此时此刻,她心中只有一种将背负了二十五年的枷锁彻底卸下后的释然。
“婆婆,我们的账清了。您就在这里,好好度过您的余生吧。”
罗苗语气平淡。她站起身,端起那杯未动的、名为“见血封喉”的苦茶,手腕翻转,缓缓地将漆黑的茶汤倒在了床边的痰盂里。随后,她有条不紊地收拾好自己的白瓷茶具,盖上茶箱。
她转身离去,步伐稳健,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走出养老院的大门,外面阳光正好,刺得人微微眯起眼睛。罗苗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
“终于结束了。”罗苗轻声自语。
她感觉压在心头二十五年的那块巨石,终于被彻底搬开。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与齐家所有的恩怨,都已了结。前半生的烂账,已经清算完毕。接下来,她要去迎接的,是属于她的、真正的后半生。
她的状态,是前所未有的轻松与澄澈。
罗苗驱车回到了“半生茶舍”。
此时天色已晚,茶舍里没有开大灯,显得有些昏暗。罗苗刚走进大堂,就看到二楼的走廊上,老秦依旧颓然地坐在秦欢意的房门外,神情憔悴到了极点。
听到楼下的动静,老秦扶着栏杆站了起来,声音沙哑:“罗苗?你回来了。”
罗苗没有上楼去打扰他,也没有去敲响欢意的房门。她站在一楼,抬头看着老秦。
“秦先生,我回来了。您下来坐会儿吧。”罗苗说道。
老秦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紧闭的房门,最终还是顺着楼梯缓缓走了下来。他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岁,脚步虚浮。
“事情办得还顺利吗?”老秦走到茶台边,疲惫地问道。
“很顺利,都办妥了。”罗苗看着他,“欢意还是老样子吗?”
老秦痛苦地捂住脸,摇了摇头:“还是不肯出来。我刚才在门外跟她说话,她把杯子砸在了门板上。罗苗,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怕她做傻事,我连眼睛都不敢闭。”
“秦先生,您太焦虑了。”罗苗拉开一张椅子,示意他坐下,“您这种紧绷的情绪,隔着门板都会传染给她。她现在就像一只受惊的刺猬,您越是急着靠近,她扎得就越紧。”
“那我能怎么办?难道就这么干等着?”老秦急切地反问,“苏曼那几句话把她的魂都抽走了!她现在认定自己是个没人要的弃婴,她觉得我这二十五年的爱都是施舍!”
“那不是施舍,是实打实的父爱。这是任何人都抹不掉的事实。”罗苗直视着老秦的眼睛,“所以,您现在不要去敲门,也不要再去跟她解释什么。”
老秦愣住了:“不解释?那她怎么能走出来?”
“有些话,人在崩溃的时候是听不进去的。但感官会听。”罗苗转过身,走向茶舍的中央茶台,“她现在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环境,需要一种能让她潜意识里感到安心的引导。您去那边坐着休息,剩下的交给我。”
老秦看着罗苗镇定的背影,仿佛找到了一丝主心骨:“你打算怎么做?”
“煮茶。”罗苗简短地回答。
她走到茶台前,弯下腰,从柜子最深处的一个秘藏陶罐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把茶叶。这是那款在福建深山寻得的、未经过任何拼配的、最原始的“半生香”茶叶。
老秦疑惑地问:“这个时候煮茶?她连饭都不吃,怎么会喝茶?”
“她不需要喝,她只需要闻到。”罗苗没有用常规的紫砂壶冲泡。她取出了那把同样在福建深山寻得的、古朴的侧把陶壶。
罗苗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开始用烹煮的方式来料理这款茶。
“秦先生,传统冲泡只能激发茶的表香,但烹煮,能把茶骨子里的气韵熬出来。”罗苗一边解释,一边点燃了红泥小火炉。
她将清冽的山泉水注入侧把陶壶中,静静地等待。
老秦坐在不远处,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炉火跳动。
待壶中的水温升至微沸,水面泛起如蟹眼般的气泡时,罗苗才将手中的原始“半生香”茶叶投入壶中。
随着水温的慢慢升高,壶嘴开始吐出白色的蒸汽。
不出片刻,一股复杂而沉静的茶香,开始在整个茶舍中弥漫开来。这股味道没有普通茶叶的清高,而是极其温暖、醇厚,带着浓烈的山野气息和岁月的沉淀。
这股香气顺着楼梯,缓缓向上飘去,钻进了二楼的门缝里。
罗苗守在炉火旁,目光深邃。这是秦欢意亲手采摘的茶,也是她最熟悉、最能感到安心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