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的大雨在整座城市里疯狂地倾泻,沉闷的雷声在厚重的云层深处隐隐翻滚。罗苗蜷缩在商铺外狭窄的屋檐下,任由冰冷的雨水飞溅在自己单薄的衣服上。
那把纯黑色的宽大雨伞像是一座不见天日的牢笼,将她死死地困在赵桂兰投下的阴影之中。
赵桂兰没有立刻回答罗苗刚才那些带着绝望和恐惧的质问。她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站着,目光冷酷地锁在罗苗的脸上,欣赏着罗苗那种濒临崩溃的神态。过了许久,在这连绵不绝的嘈杂雨声中,赵桂兰终于缓慢地开了口。
“罗苗,你嫁进我们齐家二十五年了。你还记不记得,你那个死了快二十年的公公,他临死前的最后几年,是个什么样子?”
赵桂兰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仿佛外面的狂风暴雨对她产生不了任何影响。
罗苗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她仰起头,呆呆地看着伞下的婆婆,完全无法理解对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在这样一种令人窒息的绝境下,突然提起那个已经过世多年的公公。
“我……我当然记得。”罗苗颤抖着嘴唇,因为极度的寒冷,她的牙齿都在打颤,“公公是个好人。他临走前的那两三年,因为早年在工地上干活出了意外,被化学试剂伤了眼睛,双目失明。他看不见东西,每天只能坐在客厅的那张旧摇椅上。您当时总是嫌弃他把饭菜弄到衣服上,所以都是我下班后去给他喂饭、给他擦洗身体。您现在问我这些干什么?这跟今天发生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工地意外?化学试剂伤了眼睛?”赵桂兰突然短促地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嘲弄和蔑视,“你还真是一个好骗的蠢货。我随便编造一个谎言,你就信了整整二十五年。你甚至还觉得他是个可怜的好人,心甘情愿地去伺候一个瞎子。”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公公的眼睛不是因为意外瞎的吗?”罗苗瞪大了眼睛,一种被长期欺骗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意外?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的意外!”赵桂兰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冰冷,脸上的肌肉甚至因为某种长期压抑的厌恶而微微抽搐,“那根本不是什么工地事故!那是刻在他骨子里的病!是我们齐家世世代代都无法摆脱的诅咒!”
罗苗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她死死地盯着赵桂兰,试图从那张冷酷的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什么都没有,只有近乎残忍的平静。
“罗苗,你给我竖起耳朵听清楚了。”赵桂兰微微弯下腰,将那张保养得宜却透着阴森的脸逼近了罗苗,一字一句地说道,“齐家的男人,他们的血脉里天生就带着一种见不得光的基因。只要是齐家的男丁,只要活到了五十岁前后,他们的视力就会没有任何征兆地开始急剧衰退。先是看不清远处的东西,接着是视野变得越来越窄,不管你去多少家大医院,不管你花多少钱吃多少药,都无济于事。短则一年,长则三年,他们最终都会彻底失明,变成一个离了别人就活不下去的废人,无一例外!”
“这不可能……”罗苗的双手死死地抠着满是泥水的水泥地面,大脑在接收到这个爆炸性信息的瞬间陷入了一片混乱,“现在医学这么发达,怎么可能有这种治不好的遗传病?如果齐家有这种病,当年齐珩跟我结婚的时候,你们为什么一个字都没有向我透露过!”
“告诉你?如果提前告诉了你,你那个有钱的娘家还会让你带着大笔的嫁妆嫁进我们齐家吗?”赵桂兰理直气壮地反问,语气里透着一种冷酷的算计,“我丈夫也就是你公公,当年刚过完五十岁生日没多久,眼睛就开始瞎了。我亲眼看着他从一个能挣钱养家的男人,变成了一个连上厕所都要摸着墙、把家里弄得臭气熏天的废物。他每天像个废柴一样瘫在摇椅上,我看着他那双空洞泛白的死鱼眼,我就觉得恶心透顶!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业障,是我们齐家最见不得光的污点!”
赵桂兰描述着这一切时,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她对自己的丈夫没有丝毫的怜悯,有的只是对那种残缺疾病的极度嫌弃和对家族声誉受损的愤怒。
“可是……可是齐珩他没有失明啊!”罗苗拼命地摇着头,试图用自己最深爱的亡夫来反驳婆婆那可怕的言论,“齐珩走的时候还不到三十岁。他的眼睛一直都很好,他看我的时候眼神总是那么亮。他根本就没有得您说的这种病,这也许只是公公一个人的特例,根本不是什么家族诅咒!”
“齐珩没有瞎,那是因为他死得早!是因为那场车祸把他带走的时候,他还没有活到发病的年纪!”赵桂兰毫不留情地打断了罗苗的幻想,声音如同冰锥一般扎进罗苗的心里,“如果他能活到五十岁,他就会跟他那个死鬼爹一样,一点一点地瞎掉,变成一个拖累全家的废物!这是在血液里流淌的毒药,是齐家男人根本躲不掉的宿命!”
罗苗仰起头,任由飞溅的雨水打在自己的脸上,和着绝望的眼泪一起流下。
她的大脑一片混乱,各种零碎的记忆在脑海里疯狂地碰撞。她想起了丈夫齐珩生前那张英俊温柔的脸,想起了他看书时偶尔会揉捏眉心的动作,想起了他发生车祸前那段时间里总是显得有些压抑和沉默的背影。她本能地将婆婆此刻说的这些可怕的话,与她深爱过的丈夫齐珩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如果这真的是无法摆脱的家族诅咒,那齐珩生前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他是不是一直把这个可怕的秘密藏在心里,独自承受着即将会变成瞎子的恐惧?
“您现在告诉我这些干什么……”罗苗痛苦地闭上眼睛,声音里充满了困惑与惊疑,“我已经五十岁了,我已经被您的孙子赶出家门了,我甚至刚刚查出了恶性肿瘤活不了多久了。齐珩也已经死了那么多年了。您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跑来向我揭开你们齐家这个藏了几十年的恶心秘密?您到底有什么目的?”
赵桂兰慢慢地直起身子,重新将那把黑色的雨伞撑高了一些。她看着罗苗那副痛苦不堪的样子,嘴角勾起了一抹冷酷且决绝的弧度。
“我之所以要把这个秘密告诉你,是因为我要让你死个明白。”赵桂兰的眼神在雨夜中闪烁着某种疯狂的执念,“我当年自从亲眼看到你公公变成瞎子之后,我就在心里发过毒誓。我作为一个女人,作为齐家的当家主母,我绝不能让这种不洁的血脉再在这个世界上延续下去。我不能让齐家的后代再经历这种变成废物的屈辱,不能让别人世世代代都戳着我们齐家的脊梁骨,说我们家是个出瞎子的晦气门第。”
“所以呢?这跟我有什么关系?”罗苗仰视着那个像恶魔一样的老太婆,内心的不安如同杂草般疯狂生长。
“这就觉得惊讶了?我刚才就说过了,罗苗,你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可怜的睁眼瞎。”赵桂兰的声音在风雨中显得异常清晰,字字句句都带着杀人诛心的锋芒,“我既然已经认定齐家男人的血脉是一种必须被彻底掐断的业障,既然我发誓要毁掉这种肮脏的基因,去保全我们齐家未来的名声。那我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去把这种带着诅咒的血脉生下来,并且继续将它延续下去呢?”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罗苗像是被一道天雷直接劈中了天灵盖。
她的呼吸猛地一滞,眼睛死死地盯着赵桂兰。大脑里所有的混乱、所有的不解、所有的恐惧,都在这一刻凝固了。婆婆刚才那番冷酷至极的“血脉断绝论”,结合着那句“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你把这种血脉生下来”,像是一把锋利的解剖刀,正在一点一点地切开一个被掩盖了整整二十五年的惊天骗局。
罗苗听着这些闻所未闻的秘辛,完全无法理解婆婆在此时此刻对她说这些的真实用意到底能恶毒到什么程度。她只是本能地将这番话与自己那早逝的丈夫、与自己那个刚刚把她扫地出门的儿子联系在一起。
如果婆婆为了斩断这种瞎子的血脉诅咒,连亲情和伦理都不顾了,那她当年到底做过什么?
在周围毫无休止的雨声中,罗苗跪坐在满是泥泞的水洼里。她的状态极度压抑,心跳剧烈地撞击着胸膛。她仰着头,死死盯着那把黑伞下的赵桂兰,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困惑与惊疑,等待着那把悬在她头顶二十五年的铡刀,最终残忍地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