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办公区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强力胶粘在了那块巨大的屏幕上,脸上是如出一辙的震惊和错愕。那张巨大的图表,像一份公开的判决书,将他们藏在“同事爱”和“互相帮助”之下的真实交易,赤裸裸地、不留情面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站在岳玥面前的张姐三人,脸色更是精彩纷呈。她们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从涨红到煞白,再从煞白到铁青。她们看着屏幕上自己名字后面那串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字,感觉就像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所有的不堪和算计都无所遁形。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苍老而故作持重的声音响了起来。“咳咳……这是干什么呢?都围在这里干什么?不用工作了吗?”众人闻声望去,只见坐在靠窗位置的刘工缓缓地站了起来。刘工是策划部的老员工,再有两年就要退休了,在部门里一向以老好人的形象示人,喜欢倚老卖老地对年轻人的工作指点一二。他推了推自己的老花镜,踱着步子走到人群中间,不满地看了一眼那块大屏幕,然后将目光转向了岳玥,语气里带着长辈式的说教和不赞同。“小岳啊,你这是在闹哪一出啊?大家都是一个部门的同事,平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有必要把账算得这么清楚,还弄到大屏幕上来吗?这让大家的面子往哪儿搁?太难看了嘛!”他顿了顿,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姿态继续说道,“我知道,你现在是S级项目的负责人,是雷总面前的红人,但年轻人不能一有了成绩就忘了本。我们部门的传统就是互帮互助,今天你帮我,明天我帮你,这都是应该的。你怎么能把这些情分都变成冷冰冰的数字呢?这多伤感情啊。”
张姐一听有人帮自己说话,立刻找到了救命稻草,连忙附和道:“就是啊,刘工说得太对了!岳玥,你听听,连刘工都觉得你做得太过分了!”刘工满意地看了张姐一眼,然后又看向岳玥,指了指屏幕上自己的名字,“再说了,你这账算得也不对啊。我名字后面这个……三百二十块五毛?这是什么钱?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小岳,你是不是记错了?大家平时一起喝个下午茶,吃个饭,你主动多付一点,那是你大方,怎么还能反过头来找我们一笔一笔地要钱呢?开这种玩笑可就没意思了啊。”他这番话既是道德绑架又是否认赖账,瞬间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被后辈斤斤计较、无辜牵连的受害者。一些同样榜上有名的老员工也跟着小声嘀咕起来,觉得刘工说得有道理。
岳玥看着刘工那张写满了“我是为你好”的虚伪面孔,脸上没有丝毫的波澜。她甚至没有开口反驳。她只是坐直了身体,转回到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再次敲击了几下。所有人,包括正洋洋得意的刘工,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再次看向那块巨大的公共屏幕。
屏幕上的汇总图表瞬间消失。下一秒,两张清晰无比的扫描件并排出现在屏幕中央。左边,是一张上个月二十三号公司楼下咖啡店的下午茶消费发票,金额正是三百二十块五毛,发票的抬头是公司的全称。右边,则是公司内部财务系统的一张报销审批单截图。报销人正是刘工,报销事由写的是“招待客户购买礼品”,而他提交的报销凭证赫然就是左边那张下午茶发票的复印件。两张图并排放在一起,事实已经不言而喻——他拿着岳玥垫付、用于部门下午茶的发票,以招待客户的名义为自己进行违规报销,将这笔钱揣进了自己的腰包。
“刘工,”岳玥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锤子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您刚才说您对这笔钱没有印象,现在呢?需要我再把您上个季度利用团建费用给您儿子买游戏机的报销记录也调出来,帮您一起回忆一下吗?”刘工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那张故作持重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屏幕上那两张铁证,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感觉全身上下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大脑里嗡嗡作响。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些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的事情,岳玥是怎么知道的?她又是从哪里搞到这些连财务系统里都很难被翻出来的原始底单的?
周围的同事们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看向刘工的眼神瞬间从刚才的认同变成了鄙夷和不齿。在全办公区几十道目光的凌迟下,刘工那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再也没有了刚才倚老卖老的从容,身体因为极致的羞愤而微微颤抖。他不敢再看岳玥,更不敢看周围同事的眼睛。他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因为过度紧张解锁了好几次才成功。他快步走到岳玥的工位前,声音干涩地挤出几个字:“你的收款码在哪?”岳玥没有说话,只是用下巴指了指电脑屏幕。刘工狼狈地抬起头,这才发现岳玥的屏幕上已经切换成了一个巨大的收款二维码。他像是躲避什么瘟疫一样飞快地用手机扫了一下,手指颤抖着输入金额,然后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座位,整个过程像一个被公开处刑的犯人,恨不得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
这戏剧性的一幕,给所有心存侥幸的人带来了最直接的、最强烈的震撼。他们终于明白,岳玥不是在开玩笑,更不是在虚张声势。她手里握着他们每一个人的“黑料”,她有掀翻桌子的绝对底气。
解决了这个出头鸟,岳玥缓缓地站起身。她拿起桌上的激光笔,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那块巨大的公共屏幕前。她站在那里,身形清瘦却挺拔,像一株迎着风雪的松。整个办公区的光线仿佛都聚焦在了她的身上。她按下了激光笔的开关,一道红色的光点精准地落在了屏幕的标题上。“我想,大家现在应该都看清楚了。”她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回荡在死寂的办公区里,“屏幕上的每一个数字,每一笔账,都来自于公司后台无法修改的记录,以及有据可查的消费凭证。如果有人对自己的数据有异议,可以像刘工一样站出来,我很乐意帮大家把原始单据调出来,一起回忆一下。”没有人说话,整个办公区落针可闻。
“从今天起,”岳玥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第一,所有非我本职工作范围内的请求,我一概不会再接受。我的时间和精力,只会投入到我负责的项目中去。谁的工作,谁负责。谁的效率低,谁自己加班,或者向公司申请离职。第二,”她的目光缓缓地扫过台下那一群脸色各异的同事,激光笔的光点从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上缓缓划过,“这张表上的所有欠款,包括代工工时折算的费用和垫付的现金,请各位在今天下班之前,全部结清。”说完,她按动了一下手中的遥控器,屏幕上的图表瞬间切换,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占据了整个屏幕的收款二维码,像一个冰冷的、不容拒绝的宣告。“我的收款码就在这里。我相信,各位应该不像刘工那样,需要我一个个地把报销底单找出来,才想得起来自己欠了多少钱吧?”
这最后一句话,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中终于有了动作。一个年轻的女同事最先受不了这种压抑的气氛,她脸色涨红,咬着嘴唇,默默地掏出手机,对着屏幕上的二维码扫了一下。很快,岳玥的手机便响起了一声清脆的到账提示音。这个声音像是一个信号。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默默地拿出了手机。他们低着头,脸上满是羞愧、难堪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毒。他们不敢再看岳玥,也不敢看彼此,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扫码、输入金额、转账的动作。那个曾经习惯了你好我好大家好的虚伪职场,那个充满了廉价人情和心照不宣剥削的办公室,在这一刻,被那个巨大的、冰冷的收款二维码,彻底撕碎了最后一层和平的表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