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结束的铃声在办公区上空响起,像是给一场即将上演的好戏拉开了序幕。大部分人还沉浸在饭后的困倦中,慢悠悠地打开着电脑。策划部里,却有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为首的正是那个被岳玥扔了盆栽的张姐,她今天穿了一件亮粉色的连衣裙,脸上画着精致的妆,手里却抱着一摞厚度堪比词典的文件。跟在她身后的还有另外两名同事,每个人手里都抱着同样分量的“重担”。三个人形成一个半包围的阵势,浩浩荡荡地朝着角落里那个刚刚被清理得焕然一新的工位走去。
整个办公区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假装在工作的人都竖起了耳朵,用眼角的余光瞄着那个方向。
“岳玥啊,吃过饭啦?哎哟,你看看你,上午开会那么累,中午就该多休息一会儿嘛。”张姐的声音甜得发腻,她脸上堆满了亲热的笑容,仿佛上午被扔掉的不是她那盆“宝贝疙瘩”,而是一包无关紧要的垃圾。她亲昵地将手中的文件往岳玥的桌面上轻轻一推。“你真是我们部门的骄傲!今天你在会上的表现,我们可都听说了!简直是太给咱们策划部争光了!我早就跟她们说,你就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平时不爱说话,一到关键时刻,比谁都靠得住!”
跟在她身后的另一个同事也立刻接上了话:“可不是嘛!莲姐……哦不,白莲平时在我们面前总把你夸得天花乱坠的,说你做事又快又好,尤其是处理这些基础数据,整个部门就数你最仔细,从来不出错。我们以前还不信,今天算是彻底服了!”他们一唱一和,将一顶顶高帽子不要钱似的往岳玥头上戴,那热络的姿态仿佛岳玥不是他们的同事,而是刚刚载誉归来的奥运冠军。这些话岳玥前世听了没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了——每一次都是在她被推出来当众表扬或者拿了什么不痛不痒的“优秀员工”奖状之后,紧接着这些“甜蜜的负担”就会顺理成章地堆满她的桌面。这套路,她熟得不能再熟了。
岳玥坐在办公椅上甚至没有抬一下眼皮。她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自己的电脑屏幕上,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了最后一行代码的注释。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地抬起头。她没有去看桌上那三摞几乎要将她显示器淹没的文件,而是将目光冷淡地从面前这三张堆满了虚伪笑容的脸上一一扫过。然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身体向后一靠,双臂环胸,整个人以一种极其放松的姿态完全陷入了柔软的椅背里——这是一个典型的、拒绝沟通的姿态。
张姐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她预想过岳玥可能会因为上午的事情闹点小脾气,但她没料到岳玥会是这种油盐不进的反应。“那个……岳玥啊,”张姐清了清嗓子,试图用一种更亲昵的语气来打破这尴尬的沉默,“你看,这些都是新一季度的市场数据,明天一早就要录入系统。工作量是有点大,我们几个手都比较笨,做起来特别慢。这不,大家一致推举,觉得这事儿还得是你来。你放心,我们都懂,你现在是大忙人,要负责S级项目。这些都是小事,绝对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的。你做得快,今晚稍微加个班,肯定就弄完了。我们请你喝奶茶,好不好?”她说着还俏皮地眨了眨眼,仿佛这真的是一个天大的恩惠。
岳玥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却像冰块掉进了玻璃杯里,清脆冷冽:“所以呢?”简简单单的三个字让张姐后面准备好的一长串说辞瞬间卡在了喉咙里。什么叫……所以呢?“我……”张姐有些没反应过来,“我的意思是,想请你……帮个忙。”
“帮忙?”岳玥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张姐,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我记得公司的人事档案和职位说明书上写得很清楚,我的职位是‘项目策划’,不是‘数据录入员’。这些工作从来都不在我的职责范围之内。以前我做,是情分。现在,我不想做了。”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将那层名为“同事爱”的虚伪面纱毫不留情地割开了。
另外一个男同事见气氛不对,赶紧打圆场:“哎呀,岳玥,话不能这么说嘛。大家都是一个部门的,互相帮助不是应该的吗?能者多劳嘛,对不对?再说了,你做这个最快,效率最高,你不做,难道让我们这些慢吞吞的人来做,耽误了整个部门的进度吗?”
“那是你们的问题,不是我的。”岳玥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你们的效率低,是你们的业务能力有问题。你们应该去向雷总申请参加业务培训,或者干脆引咎辞职,把位子让给效率更高的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理直气壮地把自己的本职工作推给别人。至于我,”岳玥的目光冷冷地扫过他们手中那些文件,“我的时间、我的精力,从今天起百分之百都只为‘天启之心’这一个项目服务。除了这个项目之外的任何事情,都与我无关。如果你们几位是对我的项目有什么疑问、想要探讨,我随时欢迎。如果不是——”她顿了顿,眼神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那就请你们拿着你们的东西,立刻从我的面前消失。不要浪费我宝贵的工作时间。”
整个办公区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竖着耳朵听八卦的人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连敲击键盘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张姐和另外两名同事就那样举着怀里厚厚的文件僵在了岳玥的工位前。他们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凝固了,像是戴上了一副拙劣的、随时都会开裂的面具。错愕、难堪,还有一丝被当众羞辱后的恼怒,在他们的脸上交织着,精彩纷呈。他们习惯了那个对所有要求都来者不拒、甚至会因为能帮上忙而感到开心的岳玥,习惯了那个即使自己受了委屈也只会默默忍受、甚至还会反过来安慰别人的岳玥。他们从来没想过“拒绝”这两个字会从岳玥的嘴里以这样一种强硬的、不留任何余地的方式说出来。那种感觉,就像你一直以为自己养的是一只温顺的小绵羊,每天都可以心安理得地薅它的羊毛,直到有一天你像往常一样伸出手,却发现那只绵羊已经变成了浑身长满了尖刺的刺猬——而你,就是那个第一个被扎得满手是血的、愚蠢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