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项目

岳玥看着面前那个因恐惧和心虚而摇摇欲坠的女人，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她甚至没有再多看白莲一眼，仿佛这个人已经不值得她浪费任何注意力。她转过身，重新面向巨大的投影幕布，再一次按下了手中的翻页笔。

屏幕上的画面第三次切换。这一次，不再是那些令人头晕目眩的复杂模型，而是一个后台系统的操作日志界面。密密麻麻的纯文本像瀑布一样铺满了整个屏幕，每一行都记录着一个账号、一个IP地址，以及一个精确到毫秒的操作时间戳。“各位总监，我知道刚才那些技术模型可能有些枯燥。我们来看点更直观的东西。”岳玥的声音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白莲那张惨白的脸上重新拉回到了屏幕上。“白莲刚才说，这个项目凝聚了我们两个人的心血，每一个数据都经过了我们俩的手。这话说得很感人。”她的语气平淡，却让“感人”这两个字听起来像一个充满了讽刺的笑话。“但在座的各位可能不清楚，‘天启之心’这个项目的数据模型之所以如此复杂，是因为它的基础建立在对公司过去五年总计超过三十万条用户行为数据的清洗、整理和标注之上。这项工作非常繁琐也非常枯燥，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白莲作为我的副手，一直声称这项基础工作是由她主导完成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激光笔在屏幕上画出了一个红色的圆圈，圈住了日志记录里反复出现的一个登录账号——“XL075”。“这是我们公司内部数据后台的登录日志，每一条记录都无法被修改或删除。大家可以看到，在过去三个月里，几乎每一个工作日的凌晨十二点到三点之间，都有一个账号在进行着高强度的数据调取和整理工作。这个账号就是‘XL075’。白助理，”岳玥的声音突然转向了还僵在台上的白莲，“我想你应该对这个账号很熟悉吧？毕竟，这是你口中你熬了三个月通宵、付出了无数心血的证明。”

白莲的身体猛地一颤。她当然知道那个账号——那是她随手从行政部申请来的一个实习生临时账号。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刺眼的“XL075”，大脑里“嗡”的一声，最后一丝血色也从脸上褪得一干二净。

岳玥没有等她回答，她甚至不需要她回答。她的目光缓缓地转向了会议室最角落的位置。那里坐着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有些瘦弱的年轻男孩，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他一直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椅子里，生怕被任何人注意到。“肖林。”岳玥清晰地叫出了他的名字。那个叫肖林的实习生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抬起了头，脸上写满了惊慌和不知所措。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岳玥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在了这个毫不起眼的实习生身上。“站起来。”岳玥的语气不容置喙。肖林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在几十道目光的注视下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双手紧张地攥着自己的衣角。

岳玥的声音再次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响起，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我来为各位总监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策划部的实习生肖林。而屏幕上这个账号‘XL075’就是他的。在过去三个月里，总计三千一百二十八条核心数据的采集，一万两千七百次的手动标注，以及连续十五个周末的无偿加班，都是由他一个人独立完成的。而白助理在这段时间里交给他这项工作时是怎么说的呢？”岳玥顿了顿，目光再次转向了白莲，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堆令人作呕的垃圾。“她说，‘肖林啊，这是部门交给你的一个考验，是你转正考核里最重要的一部分，一定要好好做。做好了我会在雷总面前亲自为你请功。’然后她每天下午五点半准时打卡下班，去享受自己的下午茶和高档晚宴。而肖林却要在这里为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转正承诺’通宵达旦地做着这些本该由她完成的基础工作。白助理，我说的对吗？”

这一番话像一记又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白莲的脸上。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如果说之前白莲的抢功行为还只能算是职场上的投机取巧，那么此刻她压榨新人、谎言欺骗、窃取他人劳动果实的行为已经触及了职场道德的底线。市场部的王总脸色已经由红转青，他看着白莲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作为部门负责人，他最痛恨的就是这种破坏团队风气、压榨底层员工的“职场老油条”。HR总监的眉头更是拧成了一个川字，她拿出笔在笔记本上重重地写下了“白莲”和“肖林”两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串问号和感叹号。主位上，雷厉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但他那放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收紧的手，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极度不满。

白莲终于彻底崩溃了。她能感觉到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已经从最初的探究变成了现在的鄙夷、厌恶和愤怒。她双腿一软，再也无法在台上站立，身体踉跄着向后退去，最终狼狈地扶住了椅子的靠背，然后像一滩烂泥一样跌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她低着头不敢再看任何人的眼睛，那张总是化着精致妆容的脸此刻惨白如纸。这场闹剧终于以一种最彻底、最难堪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岳玥收回目光，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段无足轻重的小插曲。她重新面向屏幕，按动翻页笔，画面切回到了最终的盈利预测图。“抱歉，耽误了大家一点时间。我们言归正传。”她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和专业，仿佛刚才那个言辞犀利、气场全开的复仇者只是众人的一个幻觉。“关于‘天启之心’项目的最终展望，我的陈述已经全部结束。接下来，如果各位总监对项目本身还有任何疑问，现在可以提问。”她特意加重了“项目本身”这四个字。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没有人提问。在见识了岳玥那堪称恐怖的专业能力以及她那雷霆万钧的手腕之后，任何质疑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最终，是雷厉缓缓地开了口。“很精彩。”他看着岳玥，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毫不掩饰的赞赏。那不仅仅是对她业务能力的认可，更是对她刚才那番果决处理团队内部“毒瘤”手段的欣赏。他合上面前的笔记本，站起身。“既然大家没有问题，那么，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岳玥的身上。“岳玥，十分钟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